宅門小廚娘 022

水飯

得了那周娘子如此羞辱，那秋蓮臉上發紅，隻深吸一口氣，卻依舊不肯說些軟話，隻徑直往那灶房後屋去了。

心裡頭憋著一口氣，那秋蓮自見識到了這府上拜高踩低之態，被那四姑娘院裡大丫鬟詞菊欺辱過後，便一改前頭老實巴交的模樣，滿心眼裡都是嫉恨。

嫉恨他人命好，按她想那錦兒哪裡有手藝天賦，不過是靠著有個好姑母罷了，那如春哪裡被下人們傳言的那麼好，不過是比她會溜鬚拍馬哄那周娘子開心。

周娘子見眾人立在那廊下，索性把話說開了，道：“我知大姑孃的婚事一定，你們心裡頭且煎熬著，各個惦著腳瞧，熟知那大娘子豈是好糊弄的，我也給你們透個底，大娘子還冇定人選。而且娘子說了，有能力者居上，等二月二龍抬頭忙完。大娘子便要支台子擢選了，到那時才見真章呢，你們幾斤幾兩，自己心裡清楚。”

周娘子見眾人神色各異，終於放緩了聲調：“也不妨告訴你們，大姑孃的婚事是府裡的頭等大事，你們能在跟前伺候，是福氣也是造化。誰能在這節骨眼上立住腳，往後去了大姑孃的陪房裡，便是管事媽媽的前程。”

她說罷，隻斜著眼睛看了一眼那錦兒，錦兒平日裡聽話，隻是手上功夫卻比那如春到底差了，如若不加緊練起來，隻怕終究難成。

眾人聽過之後皆竊竊私語，如今府上成為大姑娘陪房丫鬟在眾位小丫頭裡麵，成了頭等大事。

香菱自如春背後捅了捅如春的後腰，“管事媽媽”四個字，本就是她們小丫鬟畢生追求，可是那如春卻似充耳不聞，隻轉身進了簾子。

那秋蓮自窗扉探出頭，也不禁有些心動，她也想當管事，能叫她阿孃，她阿哥得了她的光，她那妹妹秋芍不過是在二姑娘房裡當了小丫鬟，她阿孃便成天掛在嘴上，她若能進大姑娘院裡，讓她娘瞧瞧到底是哪個女兒更好。

這話也傳到了下人房裡，如春一下值便瞧見那溫媽媽立在門口，如春回家之後照常收拾好東西，又燉好糟豬肉，烤好燒餅便要往外去。

溫媽媽卻攔住她道：“我問你，你日日在灶上，做大姑娘陪房這事，你心裡有多少把握？”

如春本就不想做大姑娘陪房，隻不言語，那溫媽媽從灶這頭跑到那頭，轉著圈兒堵她：“我今日可聽徐嬤嬤說了，那京城裡頭的伯爵府，何其顯赫，你要在裡頭放了陪房，做了管事，以後定給你也配個做官的相公，那你可就是官娘子，我同你老爹……”

“阿孃，”如春終於忍不住開口，她一麵烤餅一麵隻歎口氣道，“我不想當大姑娘陪房。”

溫媽媽隻當她失心瘋了，道：“你彆不是在外頭被什麼臟東西纏上了吧？這腦子怎麼糊裡糊塗？”前日裡，她還為了這事端瞭如春做的肉夾饃去孝敬徐嬤嬤，徐嬤嬤吃過之後也連連讚，隻說這事包她身上，隻要溫媽媽日日送這肉夾饃來。

想起自己把那肉夾饃拿出去送給徐嬤嬤她便心疼，恨如春說這些不爭氣的話，難為她苦苦為她周旋經營，全然忘了那肉夾饃無一樣是她出的銅鈿與力氣。

“手藝上我比不過錦兒，”如春知曉，溫媽媽一輩子在府上，如若和她說她不想當陪房，不光不想當大姑娘陪房，她誰的陪房都不想當，她隻想當街賣肉夾饃去，溫媽媽一定會抽死她，“我見她我就害怕，心裡頭髮怯。”

那溫媽媽哪裡能理解，隻當那周娘子偏心眼兒，嘴裡罵罵咧咧，隻看見那簾子後頭如意探出半個頭來，不知為何這幾日如意不再看著鏡子抹那脂粉了，自她去園子裡瞧連翹之後。

溫媽媽又朝著那如意道：“你這幾日怎麼不讓你二妹給你梳個髻兒了？終日這般邋遢模樣，又是做什麼？”

不想那如意卻道：“阿孃，我懶得梳了，今日我想與三妹一起去外頭幫襯她些。”

那如意生來嬌養，何曾這般勤快，溫媽媽不禁疑狐是否外頭有什麼好處，那如意隻道：“我去見了那連翹，我這心裡不是滋味，我現下不覺得做姨娘好了，我想出去瞧瞧外頭。”

溫媽媽隻一副活見了鬼，這做了灶孃的說不想做陪房了，這在家成日要人伺候的說不想做姨娘了。這家看來竟無一人能撐得起，門楣無望了。她隻在心裡打定主意，改日定要去寒山寺跟前找大仙兒算算，這到底是為何。

那如春也不知如意竟是何時改了性，其實前日裡同她爭執過後，如春心裡頭也懊悔，如意不過是時世造就的，她也是想著為父母雙親妹妹們謀出路，不過是時代造就，耳熏目染而已，不可以她自己的觀念去要求如意。

現下隻當如意有心同她交好，自然無有不答應。待那夜色漸濃，她便扛了擔子與食匣，又喚如意拿著那些零碎東西出了門。

“如春，”如意也聽見她同溫媽媽說的話了，隻有些不解，“你為什麼不想做大姑娘陪房？你先前說的，你想要自己掙體麵，如今有了機會你如何不想了？”

如春頓下腳步，藉著市井那頭透過來的光她看了一眼如意，手上的擔子有些話不好當起來，裡麵的肉香四溢。

“體麵有很多種，”她為如意理好肩上的繩子，“大姑孃的陪房很體麵，可是那是在彆人手底下當差，上頭有主子，下頭有規矩，一步錯就能萬劫不複，我要的體麵，是我自己的事我能自己選，今日我想吃米飯我便煮米飯，而不是主子想吃米飯我必須得煮米的體麵。”

如意有些懵懂，卻見那街上已經另行零星支起的攤子，叫賣聲不絕，如春走在前頭，她在後頭能仔細打量起自己這個三妹。

看如春穿著一身水蘭粗布衣衫，揹著重重的擔子，她不過豆蔻年華，一張臉生的普普通通，一雙眉毛總是蹙起來，總是言語不多心裡卻又似明鏡，認真起來的時候一雙眼睛卻透著亮，就似那天上的星子，那一種旺盛的力量，叫人心安，也叫人發怵。

如春要背挺得直，走到那街上時因她平日裡待人溫和，眾人皆都同她打招呼，見她身後這次還帶著一位美嬌娘，越加熱情。

行至那迎雲樓前，如意隻見那如春還未開攤，便等候了許多人，眾人隻熙熙攘攘的擠到跟前來，拿著手上昨日定的肉夾饃的手寫票子前來直嚷嚷：“春老闆！我家老爺要的三個，今日定有吧。”

如春笑眯眯一張臉兒，一改之前的沉悶，此刻竟變得紅彤彤的一麵回答道：“有有有。”她手上活計也不停，隻剁碎了那罈子肉，又撒上辣醬芝麻，捲進餅裡。

如意幼時也曾被她阿爹抱在懷裡學過字，其實姊妹三人裡頭，記賬算賬能力最厲害的原是她，隻不過從前懶在家裡罷了，現下落到這裡她是不上也得上，一時間忙個不歇，竟也忘記了時間，待重新抬起頭時，隻見如春挑著出來的擔子已經賣空了。

隻是她心裡頭卻從來冇有如此輕盈過，如春收拾了攤位，數了今日的銀錢，卻發覺今日居然掙了整整一貫。

二人樂得開懷，那如春指著那月湖旁的一處小館道：“上次聽方阿哥說那家的甜點酥酪好吃，今日賺得多我們也去享受享受。”

一走進去見裡頭人來人往，都是一些小姑娘們聚集著，本朝雖有宵禁，隻是不禁夜市，這些姑娘們素愛吃個甜的，一到夜裡這些市井小攤上賣甜水的館子倒比那大酒樓還要熱鬨。

如意一坐下，便喚那如春去點甜水，隻好奇道：“前些時日去往連翹處玩，聽她說這外頭的甜水比家裡小廚房做那些酥酪還要的好吃。”

現在廚房裡的酥酪也是出自如春之手，如春有心學一學外間的口味，便點了外間小姑娘們貪嘴愛吃的水飯、荔枝膏水，本還想點一碗冰雪冷圓子，那如意不讓，說天冷。

那水飯是先將大米熬成粥，撒入酒麴發酵一碗，再拌上粒粒分明的蒸飯，口感酸甜微微冒著氣泡兒，很是開胃，不過這家老闆心思巧妙，在水飯之上再加上一些玫瑰蜜茉莉花蜜乾果蜜餞兒，也可添些牛乳，使口感更為豐富。

如意因想起連翹，心裡頭有些發悶，拿勺子挖著那荔枝膏水，卻見如春掏出懷中一方冊子，細細描寫這水飯與荔枝膏子，寫過後，如意拿來一瞧看，竟是厚厚一遝菜方子。

如此，方知那如春的手藝竟是這般一點一點積累而來，可謂天道酬勤，纔有了她被王大娘子選入大姑娘陪房人選的機會，心底越加慚愧起來。

卻在這時，隻聽前頭跌跌撞撞的，有人來尋如春，藉著那燈光一看，原來是方阿哥，隻見他一張臉滿是汗水，瞧見如春隻道：“大事不妙，你還不快往家跑！還有心在這裡吃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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