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門小廚娘 021

鬆花餅

“那邊立著的是誰？”二老爺一摸鬍子，那身邊的小廝福子便會意，隻眯起眼睛仔細打量片刻。

“那是王大娘子房中溫媽媽家的女兒，”福子回道，“還未在府上尋差事做，老爺隻怕不識得。”

連翹同那如意說的淚水漣漣，不妨身後有人喚她，一回頭竟是那二老爺，連忙擦乾了淚來，朝著二老爺福了福身子，連帶著如意也學她朝著二老爺作福，卻不好意思隻躲在連翹身後。

“你不在房中躺著，”二老爺朝著連翹說話，目光卻不停留在她麵上，隻往如意背後打量，不知道為何，他初次見連翹，還覺得這女孩兒生的嬌柔，如今一看，麵色浮腫，眼中包含苦楚，竟似黃臉婆一般，叫他看的也心煩，“你跑出來做甚？”

那連翹回道：“屋裡悶，我出來陪姊妹說說話，不想老爺來了，也不派人來知會。”

那二老爺也不顧她，隻道：“回房吧，這裡冷得很。”言罷，轉身便往院裡去，連翹跟在後麵本就孱弱哪裡走的他那麼快，險些一個趔趄，還是如意扶住她。

連翹臉上帶著一些喜色，隻跟著二老爺後頭，如意自知再留這裡不合適，隻尋了藉口往家去，那連翹也無暇顧她。

待如意走了，那二老爺進了連翹的暖閣，連翹有意同他溫存些許，趙二爺隻脫了鞋倚在那榻上，也不喚連翹坐。

連翹連忙端來了熱茶並著幾塊昨日留著的糕點，又拿出幾個香梨，忙個不歇。

一麵同那趙二爺小心翼翼陪笑道：“二爺今日要在這裡用晚膳罷，我這也冇梳洗。”

趙二爺擺手：“夜裡要去大娘子院裡。”他本就不想來，隻不過路過來看一眼而已。

那連翹兀自尷尬著，心裡頭卻喜不自勝，想她初來時，趙二爺日日在她房中，待她雖不說體貼，可是憑這些，她也是備受榮光，不久便有了身孕，隻是怪她自己冇用，小產過後，趙二爺竟是一次也冇來過。

那趙二爺口氣和緩了些，有些不經意道：“方纔我瞧你那姐妹有些眼生，你這番小產，心裡頭苦悶，我冇時間陪你，你大可經常喚她來陪你。”

話說到這裡，連翹如何不知曉那趙二爺的心思，心陡然墜到冰窖裡去了，隻冷笑道：“我那姊妹心氣高，家裡是大娘子身邊的，她孃老子遠比我家裡能乾，我這樣卑賤之身，同她不能比，她能來瞧瞧我已是很知足了。”

趙二爺隻當聽不懂，抬了抬眼皮道：“什麼卑賤不卑賤的，你是個體貼人心意的好丫頭，等你養好身子，我接著疼你，趕明兒把你扶了做姨娘，也叫你做做主子。”

連翹立在原地，指甲幾乎掐進手心裡，想來自己的日子已是這般苦楚，進退兩難，不想那如意同她一般，不禁陪著笑意道：“那如意還小，怕經不起事兒。”

“這有什麼經不經得起的。”趙二爺放下糕點，端起茶盞抿了口，“明日我讓福子去說一聲，讓她每日過來陪你坐坐。”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彷彿在安排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言罷，隻讓連翹自己思量，連翹心裡頭知曉，趙二爺待人不長情，她已然無了嬌俏顏色，拿捏不住他了，他同她承諾，如若能把那如意收房，他許她做姨娘。

他放下茶盞，起身穿鞋，“我走了，你自己歇著吧。”連翹冇敢再攔，眼睜睜看著他大步流星地出了暖閣。門“吱呀”一聲關上，她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坐在地。桌上的香梨滾到腳邊，黃澄澄的，倒像極瞭如意那雙亮閃閃的眼睛。

“連翹，”門外傳來趙姨娘身邊小丫鬟的聲音，“姨娘喚你去呢。”連翹頓時心裡煩悶起來，抓起一個梨子狠狠摔在地上。

那如意自回了家裡，見那如蘭已經忙完，在家裡擺弄著自己的珠花，如蘭瞧見她回家了指了指桌上：“今日我第一日為四姑娘房裡頭梳妝，因我梳的好，惹的那四姑娘房裡頭幾位姐姐高興，給了我許多好物。”

如意看去，見到有送珠花，送了薔薇花粉的，她一打開便知那薔薇花粉是上好的粉質，再看如蘭麵上，她眼中神采飛揚，渾身都是勁兒。

如意恍惚間想起今日所見，心裡頭一時不是滋味，有些動搖，原先從未這樣想過，現下不知為何卻有些懷疑起來。

如蘭隻當她昨日同如春鬥嘴了，心裡有不好受：“大姐彆嫌這物不好，趕明兒我掙了大錢，做上府上第一等的梳頭娘子，我給姐姐你買好胭脂好水粉兒。”

如意細嗅了嗅那薔薇花粉，聲音有些發悶：“你有這心意便好，你也不容易，四姑娘性子嬌貴，詞菊那幾個大丫頭也不好相與，你保重自身。”如蘭隻當她改了性，頭一遭如此同她說這樣的話。

灶下，如春低眸正捏著粉糰子準備今日做些荷花酥，那案幾上還擺著些紅豆蓮子粥，再加上蒸籠裡頭的的鬆黃餅。

她本不會那鬆黃餅，但是今日趙老太太院裡點名要吃，隻好提了一截子臘肉前去劉嫂子那裡討教。

那鬆花餅味甘，又潤心肺，如春多做了幾塊想帶回家給她阿孃，送人去莊子上給那安老爹。

正在這裡想著，冷不丁聽見院子裡香菱與秋蓮兩個在鬥嘴，那秋蓮自來了灶房裡，不知為何似變了個人，總不同人說話，周娘子起初尋她乾活，她隻挑些輕鬆的乾。

如若喊她來灶上乾活，秋蓮心裡隻不樂意，道：“隻讓我乾些粗使丫鬟的活，打量我不知道你們心裡頭的算計，還拿我當原先那個倒夜香的，我來這裡是為了學大本事的。”

如此隻成日裡拿眼鏡盯著錦兒如春這兩個得意的丫頭，周娘子便在心裡不喜她。

今日周娘子指喚她去舂米，這本就是她的活計，她隻不肯去，揹著人竟使喚起香菱來，隻當那香菱是外頭買來的丫鬟，她自覺身份比她高。

身份比她高自然可以作踐，就像那些人待她一樣。人活著就是為了當人上人，就是為了爭氣，這些天這便是她想出來的道理。

“你把我也當粗使丫頭麼？”秋蓮咄咄逼人起來，指著香菱罵，“你以為你那好姊妹如春，待你好麼？怎麼人家在灶上給老爺孃子做點心，你在這裡乾粗活呢！”

如春頓下手上的粉，打起簾兒出來，見那秋蓮手叉著腰立在庭院裡，指桑罵槐呢。

“秋蓮姐姐這是怎麼了？”如春道，“灶上的活分什麼粗使與精細？就說這鬆黃餅，篩粉調酥哪樣不熬人？姐姐若覺得簡單，隻管來上手，我洗手與你做幫襯，我來供你使喚。”

秋蓮冷笑一聲：“你有這好心，我看你是怕我學了本事，搶了你的風頭，怕我去當了大姑孃的陪房灶娘吧！這裡誰人不知曉你，你早被大娘子點了名兒，就靠著這點心。”

這話音才落，卻聽見前頭，錦兒也自那簾子裡出來，她麵色不善，朝著秋蓮道：“誰說的，這話誰說的？”

如春未來得及解釋，這事不過是大娘子提了一嘴，她阿孃憋不住話在下人房裡頭顯擺，哪裡就定好了是她，況且她先頭早答應了周娘子不去大姑娘房裡。

“還能是誰，”秋蓮本就記恨如春，她自認自己比如春大，如若不是溫媽媽搶占先機先叫如春進了廚房，這位子在該是她，如春能有今日不過是運氣好而已，“溫媽媽早就說了，現在把你二姐又送到了四姑娘房裡去，好算計，眼看著你們如日中天，錦兒香菱隻把她當好姊妹，人家背地裡踏著你們撿高枝了。”

那錦兒原先同如春好，隻不過知曉自己是周娘子侄女，如春再好也隻能在她底下，現在聽聞大娘子要如春做大姑娘陪房，心裡恨的要命，也知道如春肯吃苦手上有功夫，生怕如春越過她去，隻憤恨看著如春：“你何時存的這樣心思？”

如春隻成日裡隻知道埋頭乾事，哪裡知道木秀於林，隻聽那秋蓮繼續道：“乾這些劈柴挑水的活計有什麼好，全把人當傻子。”

正說著，周娘子端著洗好的菜自裡屋出來，聽見這話便把木盆往案上一放，水花濺了秋蓮半裙。

“劈柴燒火怎麼了？”周娘子眉頭一挑，手上銀鐲子叮噹作響，“當年我剛進灶房，燒了三個月的火，把灶膛脾氣摸得比自家貓還熟，纔敢碰那糖稀罐子。你倒好，來了不過半月，油瓶倒了都懶得扶，還想學大本事？回去告訴你娘，就你這樣，彆做指望了。”

秋蓮頓時冇了氣焰，一張臉兒漲得通紅，被周娘子這般挑明說，臉上掛不住：“我……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

“是什麼？”周娘子嗓門大，叫院子裡的人都側目，“你是從什麼爬上來的？打量院裡哪個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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