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門小廚娘 018

紅豆酥酪

趙老太太的院子，在府上的南麵，名喚棲霞院，本來是個十分雅緻的院子，裡頭不大，但是趙老太太從前吃多了苦，年輕時依靠著趙老太爺那點稀薄俸祿，生活過的拮據，自那趙知州考上功名過後，又靠著王大娘子的那點家底，日子逐漸變好。

好的東西變得多了，她一股腦的往自己懷裡塞，塞得屋子裡珠光寶氣，東西都擺在明處，不肯讓人收撿，本就狹小的屋子，顯得更加瑟縮，狹窄，叫人喘不過氣，而且她自來不注重得體，那靠著的楠木小幾上撒的甜湯黏糊糊，趙老太爺手都無處安放。

他本就是聽了趙知州的話纔來這處，平日裡從來不來髮妻這裡，都歇在一位姨娘那處。因此有些不耐煩朝著趙老太太道：“我說你這處總冇個貼心伺候的丫鬟麼？這東西落的到處都是。”

“嫌我這不安心，”趙老太太道，“自有那好去處呢。”底下趙知州咳嗽一聲。

趙老太太現如今心心念唸的卻也是那京城崔家的聘禮，不知哪裡有什麼金銀財寶。

隻可惜，那日納征禮一結束，她還未來得及喚身邊服侍的婆子去收納，王大娘子便喚了身邊的大丫頭桃夭把那些禮單並著財禮收了庫房，落了鎖。

“這般小家子氣，”趙老太太看著坐在底下正兀自吃茶的王大娘子，心裡氣不打一出來，“這些年也冇見她孝敬，不知道神氣個什麼。”

王大娘子手邊坐著趙知州，他見王大娘子緊著臉色，此刻心裡有些發虛，一麵喚了翠嵐為王大娘子看茶，好不貼心。

高氏趕到門口時，心裡頭有些砰砰，翠嵐正端著一碗紅豆酥酪立在那庭前，高氏不忙打起簾子，隻是問道：“翠嵐，老太太喚我著急，可不知道為何事？”

翠嵐卻道：“先是大娘子與大老爺來了，說了片刻派人去請了老太爺，便不喚咱往裡麵去了，揹著人了，連袁娘子二老爺那邊都冇喚人來。”

高氏趁著翠嵐去忙回頭問章柳：“我問你，你最近多久冇見那陸大郎一家子了？”

章柳額間有些冒汗：“已有半月餘未見，聽說上次鬨出了一場官司來，讓他們先出去避避呢。”逼得不狠也不行，底下那些窮苦人都是爛骨頭。

“你莫要跟著我了，”高氏心裡頭有些發慌，有些不妙的預感，“三爺在南戲樓看戲，你派人趕快去尋他。”章柳連忙點頭，自去了角門派人去尋那趙三爺。

話音一落，高氏走到那暖閣裡，見到眾人具看向她，隻好朝著眾人笑道：“今日怎這樣巧，本就想來給婆母問安的，倒是趕上了大傢夥一道。”

卻冇有人答她這句話，高氏立在那處，站也不是坐也不好是，她平時都坐趙老太太右手邊，現下趙老太爺在，趙知州在叫她有些不自在。

“三弟妹坐罷，”還是王大娘子開口，似是有些寒暄，“三弟妹許久未去我院裡坐，現如今一瞧看，竟是輕減了，想來管家事多辛苦，操勞了。”

高氏忙道：“大嫂跟前，我怎敢稱辛苦。”

王大娘子又道：“不過，三弟妹不來我院裡坐，怎聽門房說，弟妹有空倒是常去外麵尋孫提刑家的娘子打雙陸？”

高氏瞧著上頭趙老太太欲言又止的模樣，又瞧看趙老太爺的模樣，思忖著回：“這本是姐妹之間玩樂之事，難不成大嫂也要管麼？”

王大娘子冷笑一聲，把茶杯蓋子一撞發出清脆之聲：“到了現如今，三弟妹你還冇個真話麼？你到底日日往外跑是去做甚了？”

嚇得高氏麵色發白，放印子這件事非同小可，她隻需要一口咬死不認誰人能把她如何了。隻道：“大嫂這是何意？我出去玩個雙陸，也須過問府上麼？”

王大娘子不想同她多費口舌，隻伸手自懷中掏出一張紙，喚了桃夭前來，道：“你且看看，這是什麼？”

高氏拿了瞧看，那原是一張訴狀，上頭勾勾畫畫，竟滿沾血跡斑斑，一看便知是底下不識字的賤民請人所寫，為表慎重還寫了血書表明心誌。

“這紙訴狀是前些時，我那個在承天府做官兒的侄子派人給我送來的，”王大娘子朝著眾人道，“上麵清清楚楚的寫了，那陸大郎一家是如何誘導索取他們借銀錢的，你那乳孃何家又是如何欺壓要債，闖下了這樁人命官司，訴狀遞到底下被你孃家人壓下來，隻能徒步入京，還好先遇到我孃家侄子，否則這一紙訴狀遞到京裡，後果不堪設想。”

“大嫂……”高氏聞言膽戰心驚，“你說的這同我有什麼關係，我真是不知，天地良心！”說著便要賭咒發誓。

“放印子錢這麼大的事！”王大娘子氣道，“你果真是好大的膽子，到了現如今還不認？”

坐在高處的趙老太太還不知其嚴重，一麵心疼這幺兒媳婦，道：“你彆說的這麼凶狠，仔細嚇壞了，三媳婦兒，你朝你大嫂便認個錯兒吧，這事就當作化了，我不許她提了。”

“娘！”趙知州心裡頭亦是氣急，“你可知道她犯的是律法，按律要去坐牢吃牢飯的，這樁事若不是我娘子發覺了，一紙訴狀入京，再入禦史台都察院，隻當我十年寒窗白讀了，一家子陪著坐牢去吧。”

言罷，那高氏照舊抵死不認，越加哭鬨起來，道：“這是哪裡來的官司，隻望我頭上扣罪名！”

王大娘子道：“你當真不知？”

高氏隻哭道：“大嫂你如此汙衊於我，不過是看我最近得了管家之權，你心有不甘，故來此不知從何處尋了這樣的訴狀，來為難我一個深宅婦人，想把我趕出府去，使夫君公婆厭惡了我。你好高妙的計策，不過一張歪七扭八的草紙，便攛掇著眾人來治我！”

“不見黃河心不死罷，把人帶上！”王大娘子見她果真如此，便朝著外間道，不多時，有粗使婆子與小廝捆了兩人過來。

那燭光一照竟是那失蹤多日的陸大郎母子，他們同著高氏並未見過，隻是第一日碰頭時隔著簾子回話。但是高氏一聽聲音還是猜到了，登時站立了起來，手指關節握得發白。

“兒媳自知這事關乎府上聲譽，前途，”王大娘子道，“拿了那狀紙未敢聲張，隻派了心腹前去打聽探尋了這陸大郎是何人，所謂捉賊捉贓，也叫我遇上了。”

那陸大郎何曾見過這光景，又得了王大娘子手底下小廝多有恐嚇，嚇得屁滾尿流，什麼話都吐了，隻說那高氏多少次派了章柳前來接應，共放出多少票子，又是如何指數其他人，樁樁件件。

王大娘子又喚了錢二來，那錢二是府上老人，瑟瑟發抖的掏出賬簿子，上頭果然，那高氏多少次喚了章柳來支錢。

趙老太太還想為高氏袒護，趙老太爺朝著高氏冷斥道：“糊塗的東西，你還有何話說！闔府的臉都要被你給丟儘了！如你這等不安分的媳婦，應立馬休去！”

被休棄的女子日後還有什麼活路？這話嚇得高氏麵如土色，一下子便跪在地上，哭求道：“這事實在是冤枉我……”

這時章柳才尋了趙三爺回家，趙三爺進來一見高氏哭的跪伏在地，又見周圍人物，趕忙上前扶住高氏，朝著眾人問何事，眾人麵色凝重。

“你的好媳婦兒，”趙知州道，隨手丟過去那張狀紙，“現在人證物證都拿到家裡來了，你看如何處置罷！”

趙三爺與那高氏，年少夫妻，恩愛非常，如何能休妻，心頭上隻知快些為高氏開罪，隻道：“這狀紙積極未言她，這些人言語之中可言便是我妻？如此含糊，如何指數？”

高氏聞言，自那混亂之處一把抓過章柳過來，如今她自身難保，也不能坐以待斃，隻能先尋了替罪羊，總不能真叫趙家把她休了，一巴掌甩在那章柳麵上道：“你這蹄子，我平日裡待你不薄，你怎做下這事來害我？”

那章柳臉上頓時五個爪印，心裡又是驚又是羞，捂著臉瞪大眼睛看著那高氏，一時說不出來話，高氏立馬自那地上站起，哭著伏在趙老太太跟前道：“兒媳這些時日，忙著府上大姑孃的事，顧不上許多，夙興夜寐，這手底下的人出去乾這事，我卻不知！”

“天老爺！奴婢當真是冤枉！”章柳欲喊冤，卻見滿屋子的主子，都瞧著她，他們的目光似枷鎖，她竟猛然發覺，今日她是走不出這裡了。

那陸大郎隻見過章柳，那錢二處也是章柳借了她名號去支錢放印子，如此便有了說辭，可憐那章柳百口莫辯，家中一家子的性命，還握在那高氏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