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香杏仁
“既這麼著,”管事娘子麵色微微一沉,見這與這小丫鬟縱使說的已這樣清楚明白,她照樣愣楞呆呆,“你也彆進去了,省得進去觸老祖宗的眉頭,今日就算是林嬤嬤也得了數落。”
言罷,伸手來接過食盒挑簾進去,抬眸見老郡君果然還未歇下,林嬤嬤立在一旁為她斟茶。
老郡君隻朝著那食盒子瞧看了一眼,見那幾樣甜膩點心,著實冇有胃口,隻歎息一聲來道:“這甜膩膩油潤潤的。”
林嬤嬤是自小在老郡君身邊伺候的,瞧那幾樣本該是她素日最愛的,今日也難入口,忍不住道:“是不夠清淡。”隻揮手讓底下人拿走,盤算等下值送到自己屋裡去。
卻不想老郡君歎息道:“還是那一日盧府上幾道果子精緻,我長久不往外邊去,也不知外間口味。”
林嬤嬤心領神悟,端著漆木盤擠到老郡君身旁道:“把盧三姑娘再請來府上做客,想再嘗她手藝想必不是難事。”
老郡君神色晦暗,隻歎息道:“我倒是有心,隻是那個冤孽無意,被外頭不知何處來的上不得檯麵的東西迷惑了心智……”
林嬤嬤聽老郡君話中帶怨,曉得她是記掛著宋循,便放下茶盞,輕聲道:"老祖宗,您心裡的愁緒,奴才明白。隻是二爺那性子,是吃軟不吃硬的。您越攔著,他反倒越擰著來,真鬨到母子生分,豈非得不償失?"
老郡君抬眼瞧她,眉間皺紋深了深:"那你說,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被那來路不明的丫頭迷了心竅?"
林嬤嬤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奴才倒有個主意。那丫頭既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想來最缺的是銀錢體麵。不如尋個由頭,把她傳到跟前來。老祖宗您賞她些金銀,再許她些好處,讓她自己知趣離開二爺。"
"她若不肯呢?"老郡君呷了口茶,語氣裡帶著不屑,"我隻怕她太精明。"
"底下人骨頭輕賤,何況是女子。"林嬤嬤眼底閃過一絲精明,"支起鋪麵做生意人,更該看重錢財,活下去已經是不易了,哪個不想活得好些?錢財於他們是最要緊的,可是於咱們這些人家,錢財是最簡單的處事之物了。"
老郡君不置可否,眼中隻望向窗台上琉璃樽內一枝斜插紅梅,她總覺著今日花房送來的這枝花並不好看,左右旁枝多,搶了風頭,因指著其中幾處朝著林嬤嬤道:“這枝梅花不稱我心意,,像是什麼樣子?如今花房當差淨糊我,你派了人來將這處那處都剪得乾淨些,勿要搶了頭朵風頭。”
宋府上來人時,如春才起身,前幾日救下的小丫頭原名喚做喜兒她留在鋪子裡幫襯了左右尋不到二人才燒起爐灶,第一鍋熱水纔開,二人搭手搬來了器物,今日準備試試水,在這裡先賣起雜糧脆餅。
如春抬眸打量來人,來的不多一個管事娘子作態的,兩個粗使婆子,光看衣著打扮如春心裡大約便猜到了。
這鋪麵本就是宋府的,也不難尋,她早知曉有這一日,卻不知曉原來訊息這樣快,那幾人隻說明來意:“老郡君要請姑娘入府上喝茶。”
固然今日鋪麵上一切準備就緒,隻是老郡君相請,她是長輩且地位尊崇,若是退卻隻顯得如春不知禮數,故而隻好朝那幾人道:“幾位媽媽稍等。”
言罷,又喚喜兒倒水看茶,端出五香杏仁蜜橘等物,讓幾位等候,自己去了內裡整裝洗麵,縱使心知老郡君怕是來者不善,如春也不想在這事上與宋循為難。
她看著鏡中自己,細畫眉目,想起這樁情事,她與宋循本就是做不得長久的,她也從未奢望過……從灶娘做起,一步步走到如今,能與他並肩,已是她所能達到最好結局了。
她和他隻能談現下,難談將日。
她斂了眸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悵然,取了支素銀簪子挽起鬢髮,外罩一件月白暗紋褙子,素淨卻不寒酸,分寸恰好。
收拾妥當出來,那管事娘子正立在鋪麵門口,目光掃過架上擺好的粗陶碟子、磨好的雜糧麵,眼底帶著幾分輕慢,卻也冇多言,隻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式:“娘子請吧,老郡君還等著呢。”
如春頷首,讓喜兒鎖了鋪麵,自己隨幾人上了停在巷口的青呢小轎。轎身晃悠,她的心也跟著一起,心裡唯獨忐忑,這幾日不見宋循,不知他心裡如何作想……
心裡忽而那般想法,若是宋循此心不移,如春緩緩睜開眼,若他真有與她地久天長之心,他甘心做那不可轉的磬石,她便當作那繞石而生的青藤,與他相攜,不能徒他一人對抗。
若是他無堅守之心,她必也不會怨他,各自皆有難處。
正思量,那小轎行得穩當,不過半刻便落了轎簾,管事娘子引著如春過了垂花門,穿抄手遊廊,一路雕梁畫棟襯得她月白褙子愈發素淨,偶有丫鬟仆婦經過皆拿眼梢偷瞄,宋循本就未存心隱瞞,他們也都想知曉這女子究竟生的何樣。
如春低垂眉眼,隻默默跟在那管事娘子身後,一路無言,與各人眼裡她本就是個汙糟低賤出身,自然無人與她交結,管事娘子領了這樣差事,還不知二爺回府會如何,心裡正煩躁,更不想與多話。
到了老郡君的正院暖閣,掀簾便覺一股上好沉水香鋪麵襲來,林嬤嬤立在榻邊,垂著眼不敢多言,老郡君斜倚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手中摩挲著一隻羊脂玉鐲,眼皮都未抬,隻淡淡道:“來了。”
如春屈膝行禮,聲音清和:“民女如春,見過老郡君。”
無令起身,她便就垂著身站在當地,暖閣裡燒著銀絲炭,卻偏生覺著骨頭也生冷。
半響老郡君拿眼打量她,看她眉眼,倒是杏眼桃腮,觀她身段,倒是楚腰衛鬢,觀她神色神色,倒是澄然自若。
唇角勾出一抹譏誚:“外頭瞧著倒是個懂規矩的。”內裡卻不懂規矩的。
話落,她抬了抬下巴,林嬤嬤立刻會意,轉身取來一隻描金紫檀木盒,輕輕放在如春身側的梨花木案上,盒蓋輕啟,裡頭赤金錁子、銀鋌碼得齊整,還有幾支鑲珠嵌寶的金簪銀釵,映著暖閣的燭火,晃得人眼暈,偏生無半分俗豔,皆是上等成色。
“你一個女子家支起鋪麵營生,想來日子也不易。外頭做生意,風裡來雨裡去,哪有什麼安穩可言,些許銀錢首飾,算不上什麼厚禮,這是郡君娘娘賞你的添妝。”一旁管事嬤嬤見狀言道,老郡君已發愁多日,自然隻想趁二人還未惹出禍端前,快刀斬亂麻,所贈之物,自然豐厚。
幾人隻等著如春開口,卻不想這小女子卻沉靜,一言不發,眼眸未偏移分毫。
老郡君心裡歎氣,抬眼掃過如春:“女子這輩子,圖的不過是個安穩歸宿,不必為了幾文碎銀磋磨自己。”
“能攀上二哥兒,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該曉得什麼路走得,什麼路走不得。有些緣分,本就不是你這樣的出身能攀的,強攥著,到頭來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她長久困頓在這內宅中,見慣了太多人和事,“你既懂規矩,便該知進退。”
如春垂著的眼睫未顫分毫,指尖輕輕攏在袖中,麵上依舊澄然自若,隻靜靜聽著,不接話,也不抬眼,不卑不亢的性格,她瞧著越加作態。
“到底是怎麼個話?”一旁管事嬤嬤道,“姑娘也給個明話兒,莫要打啞謎。”
如春卻在這時抬眸,她的聲音柔和,不見羞怯:“郡君娘娘是何考慮,小女知曉,娘娘要小女給句說法,其實本不必費此周章。”
老郡君不妨她說的如此明白,此時日光透窗台輕落她眼眸之內,她看向老郡君道:“於我於二爺之間,我是問心不愧,我與二爺是兩情相悅,我除卻二爺,二爺除卻我,天上地下,情有獨鐘。可是我也曉得我的身份,與二爺本就是雲泥之彆,郡君娘娘擔憂之事實屬應當。”
“但是這段情事若要彆離,”如春一字一頓道,“須得二爺親口與我說,旁人來說,縱是金玉滿堂,我也不認,縱是雷霆加身,我也不依。”
這話落得清淩淩的,暖閣裡幾乎無人敢再開口來言語。
她迎向老郡君目光:“我隻要二爺一句話,他當年與我說,我才認。”
老郡君捏著羊脂玉鐲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眼底的譏誚儘數化作冷厲,斜睨著她:“你倒是長情得很,我念你幾分懂禮,纔給你這體麵,賞你這些銀錢讓你尋個好出路,倒成了我多事?你真當我宋家容得下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真當二郎會為了你,忤逆宗族,落個不孝的名聲,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重。”
“你要曉得,男子的心,”她道,“裝得下的東西太多,幾時輪得上你,幾時輪得上情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