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粉糕
外間風雪尤甚,暖閣裡頭獨點了風燭一盞,照得幾人身影落在牆上,人影憧憧,明明滅滅。
宋循聽宋玉附耳相稟,眸中閃過一絲狠厲,隻道:“你說的當真?那石窟之下,居然是如此惡行?”
眾人隻立在那扇屏風跟前,宋玉所言他們都知曉,且都親眼目睹,個個屏氣凝神,怒髮衝冠之態,隻等宋循一聲令下。
宋循道:“去州府將知州幾人帶上,即刻去往南郊外!”宋玉得令出去交由名帖信函,即刻派人牽了馬匹,複又轉回房內。
隻聽宋循道:“再派人送信往巡檢營內,指派尋周元若周指揮使,帶上五百人馬前往南郊黑石山窟處接應。府上各派門客護院一百人,先隨我前去探查。”
外間風雪卷著碎玉般的雪粒,砸在馬鞍上劈啪作響。宋循披了件玄色貂裘,腰間佩著寒光凜凜的镔鐵劍。
他勒住韁繩,回望身後隨行的十餘親衛,個個腰懸彎刀,麵色沉凝如鐵。“走!”一聲低喝劃破風雪,馬蹄踏碎街巷的積雪,濺起漫天雪霧,朝著南郊疾馳而去。
雖一路馳疾而去,宋循心急如焚,方纔宋玉之言猶在耳邊,他本就好奇,醉魂糕這物聞所未聞,如何流入進青川而不驚動州府城門守,總不可能是憑空而冒出來的,如今遍尋至此,才知曉,那醉魂糕的出處不在旁處,竟就在自己身邊。
南郊黑石山窟之中的山洞內,便是醉魂糕的出處,隻聽說那邊圍的似鐵桶般,裡頭卻支起燃爐,一鍋鍋的燒煮熬出那些黑疙瘩。
風雪越刮越烈,馬蹄碾過冰封的官道,濺起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宋循一行人行至南郊黑石山腳下時,天色已徹底沉了下來,唯有崖壁上凝結的冰棱反射著慘淡月光,將整座石山襯得如巨獸蟄伏。
“二爺,前麵便是黑石山窟的入口。”親衛首領低聲稟報,手指向一處被枯藤遮掩的山坳。那坳口黑黢黢的,似是巨獸張開的巨口,寒風從窟內卷出,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腥氣,與雪味攪在一起,令人作嘔。
石窟入口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風燭被親衛用錦帕護住,昏黃的光焰在岩壁間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愈發扭曲。越往裡走,腥氣越濃,還夾雜著一股甜膩的異香——正是醉魂糕特有的味道。腳下的路愈發濕滑,偶有碎石滾落,發出“嗒嗒”聲響,在空寂的石窟中格外刺耳。
“二爺,你看。”一名親衛忽然停步,風燭照向左側岩壁。
隻見那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凹槽,槽內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似是乾涸的血跡。
宋循眉頭一皺,他彷彿想起這事最初起由……封家少主的失散、西山出現的無名屍首,忍不住眼皮子一跳,朝著後頭問道:“官府呢?州府的官員何時纔到?”後人隻答知府大人行至門前,隻嫌前路險阻難以深入,便在外圍等候訊息。
宋循冷笑一聲,果然,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自己,抬步繼續往前。
宋玉附耳所言的惡行,此刻正以最殘酷的方式鋪陳在眼前:這黑石山窟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人為開鑿的密室,那些凹槽是用來固定鎖鏈的,而醉魂糕的甜香,不過是用來掩蓋血腥與罪惡的幌子。
再往深處走,地勢豁然開朗,竟是一座巨大的溶洞。溶洞中央架著數十口鐵鍋,鍋內殘留著黏稠的褐色漿液,甜膩的異香便是由此而來。而鐵鍋周圍,此刻蹲下抱頭瑟瑟發抖的幾人。
但見這幾人衣衫襤褸,僅用破舊的麻布遮體,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佈滿了青紫傷痕與灼燒的水泡,有的手指被滾燙的漿液燙得蜷縮變形,有的腳踝處還套著生鏽的鐵鏈,鏈身與皮肉粘連,隱約可見暗紅的血痂。
最觸目驚心的是角落裡幾個蜷縮的身影,他們氣息奄奄,臉頰深陷,眼窩空洞得如同枯井,顯然已被折磨得油儘燈枯,連發抖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宋循驟然心驚,身子有些顫抖,並不為不是因為冷,而是極致的憤怒與惡寒,所有的事情一目瞭然,城中那些莫名失蹤的殘疾人,那些被隨意丟棄在西山的無名屍首,為何總是殘缺不全、傷痕累累——他們不是意外走失,而是被這群惡徒誘騙、擄掠至此,淪為煉製醉魂糕的活工具。
這些人無依無靠,無法言語、無法呼救、無法反抗,便成了最好的勞力。
他們被鐵鏈鎖在石壁的凹槽上,日夜不停地添柴、攪拌、熬煮,稍有遲緩便是鞭打與烙鐵相加。
已有幾位先入進來的門客再難見狀,卻不知人心醜惡至此,隻覺得腹中翻滾作亂,扶著牆壁一陣乾嘔。
“封鎖各處!”宋循咬牙,強忍下心頭痛感,“勿要放跑一人,派人安置好這些殘弱者,重傷者背出,送至知府大人跟前!”教他好好睜眼來瞧一瞧自己治下的百姓,是如何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受儘苦難,看看他們高坐明堂上,良心何在。
“二爺!”宋玉正四下打量時,緩步走到溶洞儘頭,那裡有一扇石牆,叩起聲音總覺有些空靈。他抬手推了推,紋絲不動,貼耳一聽聽得門後傳來隱約的嗚咽聲,斷斷續續,被風聲裹挾著,聽得人心頭髮緊。
“準備破門。”宋循沉聲道,聲音冷得像洞中的寒冰。親衛們立刻上前,幾人合力抵住石門,隨著一聲低喝,“轟”的一聲巨響,石門被撞開一道縫隙。
縫隙之中,先是湧出一股濃烈的血腥與甜香混合的氣息,幾名身著黑衣的壯漢正手持皮鞭,見石門被破,頓時麵露凶光,抄起身邊的砍刀便衝了過來,出刀迅速,顯然是練家子的身手。
“拿下!”宋循一聲令下,镔鐵劍率先出鞘,寒光一閃,已朝著為首的黑衣壯漢劈去。親衛與門客們紛紛拔刀相向,溶洞內頓時兵刃交擊之聲大作。
宋循雖劍法不夠淩厲,卻有宋玉立在跟前,為他相互,玄色身影在昏暗中穿梭,镔鐵劍與砍刀相撞,火星四濺,映得他眸中的狠厲愈發濃烈。
激戰片刻,幾名黑衣壯漢便已節節敗退,身上多了數道劍傷,鮮血染紅了地麵,與溶洞內的冰漬混合在一起,愈發猙獰。就在此時,洞外忽然傳來馬蹄聲與呐喊聲,隱約聽得有人高呼:“周指揮使到!”
幾人聞言,劍勢一頓,餘光瞥見洞口湧入大批人馬,正是巡檢營的周元若帶著五百軍士趕來。黑衣壯漢們見狀,臉色驟變,想要尋路逃竄,卻被早已守住各處出口的親衛與軍士們團團圍住,插翅難飛。
周元若快步走到宋循身邊,抱拳道:“宋公子,末將奉命趕來,幸不辱命!”
還未說完,但見那幾個黑衣人口唇一動,宋玉反應過來怕是要服毒,牙根藏毒也是死士間常有之事,快如驚雷之勢,直衝向前抬腿踢向那幾人下巴隻聽“哢嚓”一聲脆響,壯漢下頜骨被踢得脫臼,口唇瞬間張大,藏在舌根下的黑色毒丸落在地上。
“二爺……”宋玉提刀而立,朝宋循道,“這都是有曆練的死士。”
為首的黑衣壯漢捂著脫臼的下巴,含糊不清地嘶吼,眼中卻冇有絲毫懼色,目光宛如淬毒的刀子,死死盯著宋循,反笑道:“宋二爺果然好手段,可惜……你以為抓了我們,這事就能了結?”
宋循握著镔鐵劍的手緊了緊,劍身上的血跡順著冷硬的劍身滴落,在地麵暈開暗紅的痕跡。“你們背後之人是誰?”他聲音冷冽,不帶一絲波瀾,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另一名黑衣壯漢冷笑出聲,嘴角淌下血絲,卻依舊桀驁不馴:“是誰?說出來怕嚇破你的膽!這青川的天,或許十年前你們宋家還能說的算,現如今的宋家……早已是爛蟲一條!”
宋循麵色鐵青,牙根咬的近乎痠軟,隻聽那人繼續咒罵道:“宋二郎君,我勸你識相點,放了我們,向主子賠罪,或許還能保你宋家一線生機,否則——”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狠厲:“你非要不見不落淚!識相的早隻知曉主子的厲害,個個避之不及,唯有你,自不量力,非要往死路上闖!你倒是義正嚴辭,說的冠冕堂皇,你倒是不怕!你身邊的人,難不成也不怕麼?”
暮色沉酣之際,庭院早已被風雪裹纏得密不透風,房中碳火燒的旺,那銀碳用的是最上乘的銀絲碳,有管事丫鬟入內,邊為窗前小爐添上幾塊金碳,爐上到還煮著一爐碧螺春。
底下還有小丫鬟端著幾盞糕點掀簾進來,管事娘子先去瞧看了,拿手捂了那幾盞糕,隻道:“昨日老祖宗見灶下有南邊才運來的蟹,點的蟹粉糕呢?”
小丫鬟隻道:“再後頭,拿楠木溫盒來裝呢,就怕冷了膩味。”
二人正說,隻聽內裡寂靜無聲,管事娘子道:“你進去時小心些,今日底下有人傳話到老祖宗跟前,二爺給了兩間鋪麵與人,老祖宗曉得了心裡正不暢快呢……如今二爺也不怕被人知曉了,都拿到明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