醃梅子
“外間的鹽粒子又下起來了,夜裡隻怕又要下起。”林嬤嬤掀起簾兒往外瞧,正遇上灶下派人來傳飧餐,因曉得今日老郡君房中來客,因此特意問問,究竟預備好幾人菜式,是上席麵還是家常?
灶下來人,不敢貿然開口,唯恐隔牆而耳,隻湊到林嬤嬤跟前來道:“聽說裡頭來的是那位!”
林嬤嬤斜眼兒瞧她,不著急說真假,那婆子又道:“我也是聽人提起,說這位不簡單呢。”
林嬤嬤這倒有了些許興致,隻問她如何不簡單,底下人都是怎麼說的?
這婆子在她耳邊道:“奴婢也是聽著玩,隻聽聞這位是主子的心肝肝,將來很可能要入府?”
林嬤嬤嗤笑一聲,隻拿手來戳她的腦袋道:“你這憨貨,這話從何說起,失心瘋了不成?若再敢說這話,傳到老祖宗耳朵裡頭,你這腦袋要還是不要?”
灶房婆子連連告饒,從懷裡掏出一包油紙包著的鹽梅子,特地塞給林嬤嬤道:“嬤嬤,這是奴自己醃製的,口味是十分好,你發發慈悲饒了我這遭,我這爛嘴,活該!”林嬤嬤收了好,自然無話,與她道:“你先下去,要傳些什麼菜,等會子我派人去尋你。”
那婆子自然點頭哈腰,踮著步子往前走,還未走出院門口,林嬤嬤隻心裡隱約覺著不對勁,朝她道:“且等等。”
“嬤嬤還有和吩咐?”婆子滿臉帶笑,揣著口袋回頭來望她。
林嬤嬤道:“你是從何處知曉這訊息的?”
這些時日,宋循與老郡君母子有生嫌隙,各院子裡瞞的死緊,除卻近身伺候的,有幾個知曉為何事?更遑論知道老郡君今日請了誰人上門?
那婆子不解道:“這事兒還需從何而知麼?我瞧著外間都在言傳,就說……咱們二爺在外有了心愛人,與盧家難做親!”
林嬤嬤剛準備問何處再傳,是不是底下婆子媳婦嚼舌根,話還冇開口,隻聽見裡頭傳來了一聲:“送客。”
隻好轉身往裡入,招待的丫鬟已帶人先出房了,林嬤嬤後腳進去,隻見老郡君照舊倚在雪貂褥子的羅漢床上,眉頭擰成了川字,手邊的青瓷茶盞早已涼透,氤氳的水汽消散無蹤,內裡靜悄悄,她細端詳老郡君神色。
在轉眸但見那桌上擺的幾物,還在原處,金玉堆疊,教人難移開眼,林嬤嬤舔了舔自己的唇瓣,才問老郡君道:“這女子怎講?這些怎一動未動?”
老郡君重重歎了口氣,指節叩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這事難辦了,竟有這樣的膽魄,當我的麵把那匣子銀子推了回來,說什麼‘情意非金石,不可易也’,還說除非二哥兒親口與她說分開,否則斷不撒手。”
“如此便難辦了。”林嬤嬤蹙起眉頭道,“還好今日二爺有公事未歸,若是在府上隻怕要鬨個不休,老祖宗這事該有決斷!再這麼藕斷絲連,我隻怕夜長夢多,老祖宗是不曉得,先前花房裡頭田二媳婦家裡表姊妹也是看中了一個公子哥兒,兩個人都是賤骨頭,二人一見麵什麼禮義廉恥,俱都忘記了後來大了肚子……”再這麼說下去越發不像了。
一旁有奴婢輕咳嗽一聲,林嬤嬤漲紅麪皮這纔將將住口,對上老郡君那雙滿是愁悶的眼眸,心裡頓生一計道:“老祖宗,這事也不難辦。”
老郡君抬眼望她:“什麼法子?”嘴上問,心裡並不當真。
“那姑娘既然是外鄉人,在青川無親無故,根基淺薄得很。”林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老郡君的耳畔,“不如尋個妥當的由頭,夜裡派人把她悄悄綁了,用輛遮嚴實的馬車送出青川,遠遠丟在彆處。再吩咐下去,誰也不許泄露半分訊息,二爺那邊隻說她自己走了,或是回了原籍。”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隻要把人從青川挪走,這輩子不讓她再踏進來,也不讓二爺知曉她的去處。日子久了,二爺縱是心裡惦記,冇了念想的人,待盧家三姑娘入門了,二人新婚燕爾,慢慢也就淡了。”
老郡君聞言,眼神閃爍了幾下,麵露遲疑:“這……會不會太過冒險?”
“老郡君,事到如今,哪還有更穩妥的法子?”林嬤嬤急聲道,“二爺與您生嫌隙,皆是因這姑娘而起。若不趁早斬草除根,將來她若真入了府,或是攪黃了與盧家的婚事,咱們宋家纔是真的萬劫不複!此事做得隱秘些,找幾個心腹之人去辦,二爺那邊,您隻需多寬慰幾句,人都走了,話不都由著咱們說?”
窗外的雪粒子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夜色愈發濃重。老郡君沉默了許久,指尖攥得發白,她蹙眉道:“其實我觀她性格樣貌,並無不妥,隻是可惜便可惜在這出身,若不是那樣的出身,就算是個小官宦家的女兒……若是阿衡未曾傷到腿,此事或可轉圜。”
如春自宋府出來時,外間風雪已漸漸大了,隻瞧得見幾步之內,馬車輪子壓過地上那層鹽粒子,發出咯吱輕響。
送她回去的婆子隻有一人,揣手看著鵝毛雪歎氣道:“真是倒黴死,這樣的大雪天,果真晦氣,還以為今夜不得回……卻原來,登堂入室的資格都冇有,何必強求惦記!”
這話一字不差,清清楚楚傳入如春耳中,她隻默默聽著,這話是否是成心,亦或者是真心話,她已無心思索。
自老郡君房中出來,先前那一點兀自強撐的氣兒,終於繃不住,到底相逢難逃彆離。
她自與宋循相遇,得他歡喜,就好似一位破衣爛衫之人,有一天拾到一顆稀世珍寶,縱使她把自己哄騙得再真切,總是把那顆珠子揣在懷中含在口中,但是,終於還是有這麼一天,終於有人與她說,你看那珠子啊多麼光彩奪目,你看看你呀,是多麼衣衫襤褸,多麼凡夫俗子的你,何不如就將珠子還回去吧。
可是她說,我愛這珠子,如若骨血,蒼天可鑒。
可是他們又說,你這樣低賤的人,那樣低賤的骨血又算什麼?何必寶珠蒙塵,難見天日?
恨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恨他,風月債難償。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砸在手背上,涼得刺骨。她抬手拭去,卻越擦越多,索性任由淚水淌著,外間還是宋府上的人,如春不想讓任何人知曉,至少……至少不算狼狽。
馬車行到街角一處僻靜巷口,忽然猛地一頓,如春身子晃了晃,心頭莫名一緊。還冇等她反應過來,車簾被人猛地掀開,幾道黑影瞬間堵在了門口。她驚得抬頭,隻見那幾人蒙著麵,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透著不善的光。
“籲……”馬匹嘶鳴一聲,將車外那婆子驚得跌坐在雪地裡,頃刻之間呼救聲被風雪揉得支離破碎。
如春隻覺一股寒氣順著掀開的車簾灌進來,凍得她渾身一僵,那些蒙麪人的黑影如同鬼魅,瞬間遮蔽了漫天風雪的微光。
那一雙眼眸露出凶悍的光,寒光直射入胸膛,如春還未來得及問詢,一雙粗糙冰冷的手徑直探了進來,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一股刺鼻的腥甜氣味湧入鼻腔,如春隻覺得腦袋一陣昏沉,掙紮的力氣越來越小,終於眼前一黑,最後的景象裡,隻餘下一片茫茫……長街儘頭橫七豎八躺著兩位守衛身影,正是宋循派來支應如春的二人。
“二爺?”宋玉抬眸,忽見宋循騎馬在前,突然捂著胸口,彎下腰身,雪下的越發大了,白雪沾滿他眉目,“可是需要歇息?”
宋循蹙眉,隻輕輕揉了揉心頭道:“不知為何總覺著方纔一瞬心裡一陣驚慌,到現還難緩過來。”
宋玉擔憂道:“二爺著急,也當注意身子,否則回去不光老祖宗大爺院裡要找我,如春也該擔憂斷腸。”
宋循無心答話,鵝毛雪砸在臉上,北風似刀割疼,指尖還凝著那陣莫名的慌悸,眉峰蹙得更緊。方纔心頭那一下空落,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連帶著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腦海裡竟不受控地浮起如春的模樣——她低頭時鬢邊垂落的碎髮,被他逗弄時泛紅的耳廓,突然莫名想念得緊,他此番離家這麼久,未來得及與她告彆,怕回去要遭怨怪,不過她向來好性,把她抱在懷裡左右香親幾下,便不會生氣了。
這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藤蔓般瘋長,纏得他心口發緊。他勒住馬韁,目光望向青川城的方向,眼底滿是失魂的怔忡,連身旁宋玉的話語都聽不真切。
風雪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卻澆不滅他心頭的牽掛。他甚至想立刻離開勒馬狂奔起,一下子衝到她跟前去。
就在這失神恍然的刹那,卻異變陡生!
寒風中驟然掠過一道淩厲的破空聲,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二爺小心!”宋玉驚聲疾呼,話音未落,一支泛著冷光的羽箭已如鬼魅般射來,直取宋循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