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粥
隨著如春話音而落,三人且停了手,如春踱步走到跟前,隻見第一位年灶孃的烙餅剛起鍋,焦黃的邊兒翹著,麥香混著微焦的香氣飄得遠,上頭撒的芝麻粒也被烤得金黃,如春隨手拿起嚐了一口,這餅烤得極好。
第二位做回鍋肉的灶娘紅著臉,將糊了底的甜水推到一旁,碟子裡的回鍋肉倒還油亮誘人。
第三位年輕的那個捏著歪扭的餅子,指尖絞著圍裙,頭垂得更低了。
如此高下立見,已無須多言,她朝第一位灶娘子道:“姐姐,烙餅做得地道,火候掐得準。”
婦人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笑意,眉梢眼角按耐不住喜色,隱約有些得意。
隻是如春有心,再看那碟回鍋肉,之所以做回鍋肉便是是考察幾位的炒功,回鍋肉雖是家常菜,可是要做到肥而不膩,入口油潤醬香最是不易。
如春心裡猶豫,這三位哪個都不是她心頭上的最佳選擇。
頭一位烙餅功夫雖絕,手上卻隻專精這一樣,後廚掌勺需的是樣樣拿得起,單一道烙餅唯恐撐不起檯麵;第二位炒功尚可,回鍋肉油亮入味,可臨事慌神,甜水都能熬糊,後廚最忌心浮手亂,怕是經不住忙亂;第三位手腳生嫩,餅子捏得歪扭,火候也差了些,雖看著恭謹,可眼下的手藝實在難擔重任。
她指尖輕叩案沿,目光掃過三人神色,一個鬆快帶傲,一個羞赧侷促,一個垂首怯然,心裡更覺遲疑。
原是想著尋個利落能乾的掌灶,怎料挑來挑去,竟無一個能全然合心意。偏這後廚的事耽擱不得,少個靠譜的人手,往後膳食打理都要亂套,可若是勉強選了一個,怕是後續反倒添更多麻煩。
如春再三思量,隻好與這三人道:“今日試手,各有長短,我心裡還未酌定,等三位姐姐各自歸家留後聽信兒吧。”言罷,也不虧待這幾人,自懷中各取了半吊子銅錢,各與她們,也權當心意。
那幾人得了銀錢,觀她這模樣也曉得大約並不如意,隻是開鋪子做生意,哪有樣樣滿意的,也隻好歸家暫且不作指望。
如春待眾人皆走了,收拾好鋪中一應事物,再抬眸時,見天色已晚,北風颳得緊,遠邊已飄起鵝毛雪,如春見天色已晚,打算暫且不回山裡,在鋪裡頭看守一夜。
便點了煤油燈盞,合上門麵,這鋪子做了上下二層,底下為鋪麵,其上為閣樓,素日可以做歇息用。
等天色逐漸暗沉,如春便自收拾了鍋灶,隻拿白日所剩的幾樣,為自己烙了二張麥餅,加之在寺中所集的一包梅花瓣,做得一碗暗香粥。
雪越下越大,風捲著雪沫子拍在門板上,簌簌的響,不多時簷下便積了厚厚的一層,不知何時隱約聽見了人聲,起初如春並不確定,接著隻聽門板被叩響。聲音怯生生的,混在風雪裡幾不可聞。
如春心頭一凜,這深更半夜的雪天,街麵上連個行人都無,怎會有人敲門?攥著門栓頓了頓,她揚聲問:“門外是誰?”
門外靜了片刻,才傳來女子微弱的嗓音,帶著哭腔,又凍得發顫:“掌櫃,求您念善心,發發慈悲……但求無他,一碗熱水殘羹……求求您了。”
如春遲疑著拉開門栓,門剛開一條縫,一股寒風裹著雪就灌了進來,跟著便見一人蜷在門口,原是街上的流民,這樣的霜雪天,若是不管,隻怕難有活路。
如春要開門,卻有宋循叮囑之聲猶在耳邊,隻是猶豫起,門口那流民隻好道:“掌櫃若是為難,那便罷了,是我唐突了。”
話音落,便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似是要撐著身子挪開,可那動作極緩,伴著一聲輕細的悶哼,想來是凍得狠了,連起身的力氣都無。如春隔了門板,聽著那聲音裡的絕望,心下終究軟了。宋循的叮囑是實情,可眼瞧著一條人命要折在這風雪裡,她終究做不到冷眼旁觀。
她咬了咬唇,猛地拉開了門板。
風雪瞬間卷著寒氣撲進來,燈盞的光晃了晃,映出門口蜷著的不過十三四歲出頭的姑娘,身上裹著幾縷破爛的麻絮,連件完整的衣裳都冇有,頭髮結著冰碴粘在枯黃的臉上,額角一道血痕結了痂,露在外麵的手凍得青紫腫脹,指節處裂著血口。
或許是被人驅趕慣了,見到如春開了門,卻有一瞬的迷茫,見如春也不過是位女子,口中喃喃:“謝過掌櫃娘子……”
如春側身讓她進來,反手閂緊了門,將風雪徹底隔在屋外。
“靠近灶下暖暖吧。”她引著小丫頭走到案前,燈芯跳了跳,昏黃的光映出女子滿身的傷痕,肩頭、手腕,處處是新舊交錯的淤青與劃傷,連褲腳都磨破了,露著凍得發紫的腳踝。
小姑娘怯怯立著,不敢言語,隻怕驚擾了,如春引她坐下,如春轉身去灶上倒了碗熱水,又尋了塊乾淨的粗布巾遞過去,“先暖暖手,喝口熱水。”
心中隻暗道:“可憐見的,這世道不好,教人活的冇了人樣子。”,這小姑娘隻大口喝了熱水,熱水燙到了手也似無所覺,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如春又去灶上端了麥餅來,卻見那小姑娘並不吃餅,反而藏餅入袖中。
如春道:“何故隻喝水,把麥餅留著不吃?”
那姑娘道:“還有幼弟……還有祖母等著我討些吃的回去,我還有氣力,還能接著討要,祖母幼弟卻無力氣。”
如春鼻尖有些發酸,她能在此亂世生存,不過是先前仰仗父母,生下時便在官宦之家作家生子,縱使為奴為婢,卻有衣可蔽體,有屋可居,而後能安穩至今,也是還有宋循為她打算謀劃,可是這世上大多數的百姓,大多是泛泛之輩,依靠著時代,艱難度日,脆弱不堪,但是又頑強堅毅,民眾百姓,自古以來都是難的。
沉默半晌,如春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聲問:“看你這模樣,該是從關外過來的吧?這時節若是種了冬麥,關外饑荒也該緩解些,我見這幾月流民不減反增,不知到底為何?”
那姑娘捧著空碗的手猛地一頓,眼眶倏地紅了豆大的淚珠砸下,她咬著唇,半晌才哽嚥著開口:“關外從未有過災荒……”
如春心中大為驚愕,隻問她這話是何意?
那姑娘便咬唇不肯言,如春道:“可是有難言之隱?”
那姑娘指腹摳進掌心的裂口,疼得指尖發白,卻還是搖了搖頭,她抬眼望瞭望如春,眼底滿是恐懼,又摻著幾分哀求,聲音細若蚊蚋:“不敢說……說了要冇命的……他們說了,但凡敢往外透一個字,不管逃到哪裡,都要被抓回去,挫骨揚灰……”
如春心頭一沉,瞧她這模樣,便知背後定有天大的隱情,隻溫聲道:“你彆怕,這鋪子裡隻有我一人,牆高院厚,風雪又大,任誰也聽不見。我既敢留你進門,便敢護你一時。你若信我,便說說,若是不信,我也不逼你,隻再多給你些吃食,送你出去便是。”
小姑娘盯著那碗粥,喉結動了動,腹中的饑腸轆轆與心底的恐懼纏在一起,掙紮了半晌,這才道:“掌櫃娘子,我信你……我隻是怕,怕連累了你……關外根本冇災,是那些穿綾羅的老爺,帶著家丁把咱們的地全占了!”
“起初他們來,笑得和善,說要帶著咱們種‘金貴東西’,說是一種紫花,開得豔,收了能賣大價錢,比種麥穀強十倍,哄得莊裡莊外的人都信了。大家想著能給家裡添些銀錢,便把好好的田全翻了,全種上那紫花。”說起來,隻恨的心淌血。
“那花怪得很,葉兒黏糊糊的,摸過之後指尖總帶著甜腥氣。”如春心頭湧上一絲波瀾,這花不會是……
果然這姑娘繼續道:“這花不做他物,待開花了摘下熬出汁水,黑糊糊一片,那膏子抹在煙桿子上,拿煙點了,散出一股甜膩氣,越吸越上癮。他們也分給鄉裡人吃,把人的魂魄迷走……後來,花熟了,他們收走了花,卻一分錢不見。”
“那花吸地的力氣大得很,種過的地,再種麥穀連芽都發不出來,地裡荒得連根草都不長。咱們冇了收成,冇了活路,想逃,卻被他們守著關口,但凡看見拖家帶口的,不是打就是抓,抓回去的,要麼被逼著繼續種花,要麼就被關起來裡,再也見不到天日。”她道,“我家一共一十三口人命,現如今隻餘下我與祖母,幼弟三人。”
她回首回首朝著如春一笑,唇瓣蒼白,臉上早無了童稚:“掌櫃娘子,我們都曉得,自從失去了土地,都是無了根係的了,活到哪天算哪天,若是哪天死了,我隻想把我的頭朝著東邊就好了。”
“東邊就是我的鄉裡,爹媽都在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