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鍋肉
宋玉且壓低了聲,且顧四下無人,朝著宋循道:“那幾間鋪子明麵上的掌櫃都是良民,官府查驗,把眾人翻了底朝天,都不過是些本分商家!”
“最為棘手處在於,”宋玉一一與他說來,見他眉間暫結憂愁,心中無奈,卻也隻能仍舊道,“這幾人之間互不相識,毫無關聯……都言自己本就是規規矩矩做生意的人家,是瞧著這醉魂糕新奇,當作商機才特意采買入關,他們自己也吸食,不知曉原是這般害人之物。”
宋循周身的寒氣驟然翻湧,指節抵著桌麵,骨節泛白,方纔壓下的怒火直竄天靈蓋,眼底的赤紅更濃:“倒是藏得深!有無說過從何處采辦?”
宋玉麵色發緊,隻道:“這二十人,起先抵死不言,大約也知曉沾染了邪物,而後其中一二人吸食之癮發作,好似烈火灼心,拿醉魂糕作引才說出來,隻說南麵城郊之外……有一荒村落,有要進貨者,攜財而去,將金銀貨款放置指定之處,隔三日來取貨即可。”
“南郊?”宋循蹙眉,“這地有些耳熟。”
“黑山石窟,”宋玉握緊腰間佩劍,朝宋循道,“便在南郊。”
“石窟那邊呢?先前你說受阻,具體是何情形?”
說起這事,宋玉頓首:“底下人帶了二十個身手利落的弟兄,佯裝作迷路的走夫鏢局,摸到石窟穀口,剛過亂石崗,便被十來個蒙麪人截住。”
聲音裡帶著愧色:“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招往要害去,手裡的兵器是淬了寒的短匕,弟兄們折了三個,傷了五個,實在難敵,隻能暫且退回來。”
“此番雖未曾入內,”宋玉道,“不過退回時佯裝得潰敗,倒是也未曾惹人生疑……二爺若是還想查探,還可以再……”
宋循打斷他道:“固然未曾入內,卻也知曉,封家那位少主所言非虛,這石窟之中大有來路。該如何探查從何何而起,卻也隻能從長計議。”
方纔院前燒燬醉魂糕之景況,猶在目前,如此害人之物,若是不以雷霆手段相阻,隻天底下該有多少人被那物迷得心智全無,墮入深淵。
想到此處,宋循有些痛心疾首道:“底下都亂成這般模樣,州府明明有風聲,卻不為所動,還在忙著從朝廷賑災之款內分上一筆,我本有心整治,眼下卻也不知曉的能走到哪一步為止。”
話落,他背過身去,望著窗欞外沉沉的夜色,肩頭繃得筆直,似扛著千斤重壓。
宋玉道:“二爺如何不能一紙訴狀入京,上達天聽?”
宋循肩頭微鬆,卻未回頭,指尖抵著窗欞,涼意在指腹蔓延:“實證?醉魂糕從何而來,尚且不知,買賣之人皆是被蒙,蒙麪人連個活口都冇留,那黑山石窟守得如銅牆鐵壁,實證何在?”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鬱。
頓了頓,他回眸,心中拿定主意,他從來是個倔強脾氣,一條路走到黑的性子,朝著宋玉道:“你挑五個身手最拔尖、心思最縝密的,務必喬裝得滴水不漏,莫露半分破綻。銀錢隻管備足,若是遇著危險,不必硬拚,保命要緊,隻需摸清他們的路線便好。”
宋玉雖有些貪玩愛鬨,在這些事上到從未讓他失望過,他自幼習武,不可謂不辛苦,心裡早便含滿熱血果敢,當下便道:“屬下這便去挑人!暗衛營的青雀、玄甲幾人,皆是輕功卓絕、擅長追蹤隱匿的好手,再配上兩個懂易容、能應對市井場麵的弟兄,定能混過耳目。”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屬下會讓他們換上尋常商販的短打,帶足成色十足的紋銀,按那些掌櫃所說的規矩,先去南郊荒村探路。”
宋循頷首,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與他此刻的心思一般沉重:“囑咐他們,放置銀錢時務必留意周遭動靜,荒村定然藏著暗哨,切不可急於求成。取貨之時更要謹慎,若察覺有半分不對,即刻抽身,萬萬不可戀戰。”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我們要的不是一兩批貨,是能順藤摸瓜的線索,是能戳穿這張黑網的證據,不必在乎一時得失。”
州府不作為,便由我來查;暗勢力藏得深,便一點點挖。”宋循低聲自語,眼底燃起決絕的火焰,外間隱約有風雪起,吹得房門刮刮作響。
院中還有幾位婢子伸頭瞧看西跨院經由赤火照得通明的天際,偶有雪花落到鼻尖上,幾人道:“這幾日要大雪,隻望這隆冬不要太冷。”
如春推門時,果見外頭雪落了一地,瓊瑤匝地,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院中的青磚縫、廊下的木柱礎,都被厚雪蓋得嚴絲合縫,唯有幾株老梅枝椏斜伸。
宋循在府上鬨的幾樁事,她已收到訊息,心裡隻驚恐不安,特彆是香菱那封信遺失了,自從與香菱天人永彆,如春未免傷懷,甚少回想當初。
如今信函遺失,方細思量起內容來,她原先不過是府上灶娘,信中所言,好似提及幾筆款項,她一知半解,現想起心中愕然,還是改日告知了宋循想辦法尋回查驗清楚來龍去脈纔好。
隻是眼下她還不想拿這事去教宋循煩神分心,在寺中亦是無事,如春隻好自己裹了衣裳收拾好衣物往山下去。
心裡的打算不過是鋪麵新開,還是有很多事來忙活,譬如趁還冇到臘月年關,趁還有許多幫工人手未尋到事乾,她也趕趁這時為自己那一方鋪麵尋個幫襯之人。
最好是懂些灶間事的,這樣與她囑咐事情時,好歹能懂其意,因為冇必要太好,手藝太好的灶娘往往已自有風格,她要做的這幾樣都是南北不沾邊的,怕是無人應。
心裡正做此打算,便裹好衣物,自下了山去,前幾日已放出訊息去,今日便是那幾位灶娘上門來試手藝受考察的第一日。
風雪雖未繼續下,也有冬陽露頭,但是依舊有料峭的冷意砸在棉布簾上,鋪麵的堂屋支了張矮桌,案板、銅勺、陶碗齊齊擺開,三個應了訊息的灶娘正斂著氣候著,指尖都沾了點麵塵,眼角卻暗裡打量著這鋪麵的格局,瞧著不似尋常食肆,心中有些疑狐,暗拿眼打量如春這新來的掌櫃。
第一眼隻瞧這小娘子生得素淨,卻自帶一股說不出的篤定。
月白襯襖裹著纖瘦的身子,袖口挽起露出的白皙一截手腕,不似尋常雇主那般擺架子,說話時語氣平和,語氣裡透著客氣,不似尋常生意戶,也不知婚配與否,怎孤零零到此來做生意。
如春指著堂前那半截香道:“勞幾位姐姐跑一趟,我這不過是小本生意,你們就做三樣家常便是——一道烙餅,一道回鍋肉,一道甜水,在半柱香之內做成即可。”
三個灶娘聞言皆是一愣,隻麵麵相覷,有個年紀稍長、顴骨微高的婦人先定了神,福了福身道:“娘子放心,這些家常的,咱熟絡。”
這位倒是個急性子,說罷便率先挽起粗布衣袖,伸手去取案板上的麪糰,北食本就已麥粉為主,做起這些最是擅長,但見她指尖揉撚間力道沉穩,麪糰眨眼間便揉得光潤,拿起擀麪杖一滾,薄厚均勻的餅皮便鋪在了案板上。
此刻鐵鍋燒得溫熱,她掂著餅皮貼上去,滋啦一聲輕響,麥香瞬間漫開。
第二個灶娘也不遑多讓,如春上前見第二位先做回鍋肉,隻抄起案板上的五花肉,快刀切成薄,鐵鍋倒油,蔥薑爆香後下肉煸炒,待肉片卷邊出油,加了豆瓣醬翻炒,紅亮的醬汁裹住肉片。
這位做回鍋肉還算在行,隻是做甜水便不太好,手上冇輕重,用的蜜糖半罐,不多時熬乾了水,傳來一股子糊味兒。
還有一個年輕些的灶娘手腳卻不算得麻利,擀起麵來有些強差人意,待那邊回鍋肉都已經端上桌,她的餅兒卻大小不均,自個兒也曉得糊弄不過去了,隻低頭不敢看如春。
如春立在一旁,手攏在袖中,眸光平靜地看著三人動作,不催不促,細細打量這三人,不多時,這擂台設在門前,不多時已圍了一圈人。
已有不少人特來過問這鋪子事賣何物的,如此正中如春下懷,如此倒也算打出了名號,如春隻勾唇一笑道:“此間賣的何物,等擢選出灶娘,立好鋪麵,各位街坊可來捧場,不過好時機得趁早,我這物一日隻賣百個,賣完便罷。”
如此倒真勾出許多人的饞蟲之心,把鋪子四下打量,恨不得明日便開張。
半柱香的煙縷堪堪繞完最後一圈,如春抬手輕叩案板,聲線平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