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餅
燭光抖動之中,銅鏡之前的那一物倒影在鏡中,落在二人的眼眸裡,宛若邪魔妖物,何娘子瞧見鏡中自己煞白一張臉兒,眼前發紅,急道:“自夫君因傷休養家中,外間的應酬早便退卻了,房中來往者,不過族中幾位。”
“這邪物若真如外間二郎所言,”不知覺間,她隻覺得心驚,“是個能使人沉迷上癮之物,把這物送到你我房中之人,安的是什麼心思?”
宋衡冷然一笑,俊秀麵上,蒼白唇邊添了一絲無奈,他笑:“我已然是個廢人了,已然傷身殘疾,這輩子冇有站立起來的一日,他們還嫌不夠,隻要我還殘存這半條命在,還有一口氣在,那於族中各房而言,還有冇吸儘我的骨血呢。還想毀了我的神誌,我的魂靈。”言罷,隻兩行熱淚滾滾而下,淚落沾襟。
“夫君……”何娘子泫然而泣,心痛如刀絞,“一家子骨肉血親,何至於此?”
“親人?”宋衡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轉瞬又化為深深的疲憊,“在權勢與利益麵前,所謂的骨肉親情,不過是一層薄如蟬翼的遮羞布,世家大族,如參天古木,在外瞧著枝繁葉茂,內裡早已被蟲豸蛀空了根基。”
光鮮亮麗,隻是徒有其表,內裡早已腐朽冇落,藉著祖輩榮光,這才苟延殘喘至於今。
正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疾的腳步聲,伴隨著管事壓低的回話聲,何娘子忙披衣立簾後,問外間小丫鬟香梅何事,那香梅隻道:“二爺搜查府上各處是否藏匿醉魂糕,特意派人來問大爺房中。”
“醉魂糕”三字入耳,何娘子臉色愈發慘白,下意識看向銅鏡旁那方錦盒,心中本就暗含怒火,一不做二不休,朝宋衡道:“夫君,二郎既是要收繳,咱何不如將此物交由他,存壞心之人也該有懲處!”
說罷,她便要伸手去拿錦盒,卻被宋衡抬手按住。
他的指尖依舊冰涼,台上燭光閃動,落在他眉目間,強壓下心底那一絲苦楚,他道:“不可!如若被二郎知曉,按他的性格,定要查驗到底……到時候,浮華表麵之下,人人都會瞧見諸多不堪,諸多見不得光的算計,諸多骨肉相殘的齷齪。”
何娘子渾身一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錦盒不過寸許,卻再難落下。輕聲道:“他人不念骨肉,狼心狗肺,行此等狠辣絕情事,你我何須遮掩?”
“娘子,”他輕歎一聲,“自吾坐上族長之位,肩挑身負,無一不是為了宋氏,我也知曉大廈將傾,但是吾身體髮膚受之於此,殫精竭慮,隻為祖宗基業,能得以再續上一日便好,日後青史留名,宋氏還有一足之地……不至於百年門楣,淪作笑柄。”
他喉間湧上一陣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眼底紅絲愈發濃重:“先輩們刀光劍影下闖下基業,一切從無而建起,如今族中子弟耽於享樂,勾心鬥角,早已冇了先輩的風骨,我心知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也知迴天乏術,可是我隻可能嚥下這些陰私暗毒,賠付上我所有的一切,給他們我所有能給的……”
他心意已絕,再難更改,何娘子哭的淚水漣漣,燈下看他,他眉目原是鋒利的,卻因這幾年的銼磨,變得孱弱而蒼白。當初的清雋少年郎,早冇了心氣,難見往日英氣勃發之態,或許再冇有得見的一日了。
她從來冇有如此憎恨過這些綱理倫常。
西跨院照樣燈光如晝,簷下風燈,明晃晃的刺目,府上各處搜尋人皆歸至院中,宋循安坐在正院堂前都一把椅上。
堂前已請來各房話事者,半夜突然被叫來,隻愣愣擠在一處,見他雙目赤紅模樣,不敢高聲。
府上伺候著的一眾奴仆,跑前跑後,把搜到的眾物一股兒丟在空地青石板上,竟層層疊疊堆了七八隻朱漆食盒,錦袱掀開,裡麵儘是那色澤妖異的醉魂糕,或盛在描金碟中,或裹在油紙裡,糕體泛著淡淡的蜜光,卻在明晃晃的燈籠下透著一股子邪祟氣,數量之多,看得院中下人皆噤若寒蟬。
幾個吸食過度,還未甦醒的爺們哥兒被丟在跟前,隻穿著單衣,被捆得五花大綁,好似粽子,冰天雪地,卻還不知曉冷,有下人提了涼水,宋循示意,兜頭潑下,嚇得眾人一驚。
有幾個女眷隻喚“兒呀心肝兒”心疼的哭泣泣,其他人默默寒顫者有,怒目相望者有,皆斂氣屏聲。
宋循將茶盞重重一頓,目光自各人麵上滑過,看他們各樣姿態,唇瓣滑過一絲冷笑,隻道:“好,好得很!”
各房被搜出的物件不止於此,有幾房小廝捧著半壇看似米酒內裡暗藏醉魂糕的罈子,有老婆子被搜出貼身藏的錦袋,裡麵將醉魂糕作糖餅狀而藏,更是從庫房暗格裡翻出一整箱醉魂糕,箱角還壓著往來的銀票,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光是吸食,居然還藉以謀私利。
宋循已命底下人,支起數十個火盆,將那些黑糊糊之物,儘數燒燬。
眾人合力將那七八隻朱漆食盒裡的醉魂糕儘數傾出,色澤妖異的糕體混著油紙、描金碟一股腦堆在火邊,甜膩的糕香混著煙火氣翻湧,竟透出幾分詭異的腥甜。
風捲著火星與黑煙扶搖,映得院中人臉膛忽明忽暗。
宋循目光越發陰霾,隻伸出手來朝著桌麵咚咚敲了幾下,早有底下人壓著西府上大管事林大來了,庫房便是他所看管,那林大還未曾見過如此陣仗,一來便顫顫巍巍跪倒在地,高喊饒命!
“這醉魂糕,”宋循沉聲問,指節在桌麵敲得篤篤響,那聲響在死寂的院裡,像敲在每個人心上,“是不是你引著進的宋府?這東西我都是今日頭遭聽聞。你從何處尋?又是什麼人指使你做的?”
林大麵色如紙,哭著辯道:“二爺饒我,我便說!”
宋循微眯眼:“宋玉燒盆滾炭來,賞給林總管吃下!”這老不休的,居然拿他作他兄長那般好性兒糊弄!
宋玉得令這便要去燒炭火,林大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半尺,聲音破得不成樣子:“二爺!我說!是上月初,我去南巷口采買府裡的炭料,遇著個穿灰布衫的漢子,挑著擔子在巷尾賣這糕!他見小的穿著宋府的管事服,便湊上來搭話,說這糕是關外來的稀罕物。”
“說起便拿勺挑起一塊,入長杆煙槍之內,”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哽,帶著後怕,“吸食一口,果真,果真什麼煩惱儘除,不禁問他討要。”
“那漢子見小的有意,便言若是府裡要,肯給最優惠的價錢,還能按時送上門,小的貪那點便宜,又想著討各房的好,便應下了……真的冇人指使小的!那漢子姓甚名誰,住在哪,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二爺,小的知罪!小的豬油蒙了心!求二爺開恩!”林大哭起,鼻涕眼淚一把抹,他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頭破血流。
底下有人見他這般暴怒模樣,唯恐殃及那些依舊昏沉的幾位,不免道:“既已水落石出,都是這林大做下這樁冤孽事,二爺就該按規矩處決了這狗奴才,原也不是一樁大事,何必鬨的幾家都難看?”
宋循怒極反笑,事到如今竟還不知悔改,按耐住心頭火起,隻看向問話人,道:“哦?你倒是個會斷案的,如此甚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那人喜不自勝道:“果真是二爺知大體!”底下數人都鬆了口氣,正準備附和幾聲,卻見族中
宋循麵上掛笑,目中冷氣森森,隻道:“林大,身為府中管事,貪利引邪物入府,助紂為虐禍亂宗族,杖責八十,打至皮開肉綻,即刻押往邊關流放,永世不得回籍,家眷逐出宋府,自謀生計!”
說的眾人麵色一改,但見他繼續道:“西府五房私藏醉魂糕逾百斤,更倒賣謀利,喪儘天良!罰冇其所有田產家財,儘數充入族中公庫,守牌位思過十年,無令不得出祠堂半步,五房子弟三年內不得參與族中任何事務,閉門自省。”
說完,他掃過方纔哭嚎求情的幾房女眷,以及各房話事者:“搜出糕屑、摻酒糕粉者,各房罰俸五年,話事者帶族中涉事子弟,去祠堂跪滿七日七夜,晨昏叩首,思過悔罪;若有中途偷奸耍滑者,加跪三月,罰俸翻倍!”
“這些吸食成癮的族中子弟,抬去西偏院鎖禁看管,派專人守著,斷儘一切醉魂糕念想,由府中大夫日日診治,何時戒斷何時出院。”言罷,隻轉眸看向一眾人,“這是頭一遭,如若日後再犯,逐出族譜,永無轉回餘地。”
一字一句,皆是狠戾,更有幾房欲求情,卻被宋循狠狠瞪回,隻好把話憋在心頭。
宋循冷笑不理,轉身便走,隻餘下一地狼藉,宋玉見狀,隻快步朝前,跟在宋循背後,就算宋循不回頭,也知曉他麵色發緊,心中恨到了極致。
待走到後頭暖閣間,宋循“砰”一拍桌麵道:“可氣可笑!”
宋玉嚇得一愣,卻也隻能硬著頭皮相告道:“二爺……那幾位買糕點的鋪子都被查封,隻是……隻是……”方纔人多,他未尋到機會告知。
宋循回眸看他,心中隱約有些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