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層糕
偶有幾人抬眸見宋循已到跟前,似是想起身卻毫無氣力,其中一人跌跌撞撞湊到宋循跟前來,還未來得及說話,一頭便栽到地上,嚇得幾位婢女一驚。
空氣中還瀰漫著那一股甜膩味,宋玉有些不敢抬頭看宋循的臉色,見到如此狀況他亦是見所未見。
宋循拿手掰開麵前這人的頭來,使其仰麵看向自己,但見那人仰麵倒地時,額角磕在青石板上,滲出血珠卻毫無掙紮之意,雙目緊閉,眼窩深陷得嚇人。宋循拇指按在他下頜處稍稍用力,迫使他張開嘴來——一股比空氣中更濃烈的甜膩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淡淡的腥氣。
但見他唇色烏紫,舌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灰,雙眼瞳孔縮小似針尖兒,口內流涎,完全不似個人樣。
宋循指尖觸到他脖頸處的脈搏,隻覺脈象虛浮散亂,跳動得極快,他朝著宋玉道:“拿我的腰牌,即刻去請郎中走一遭,另再派人去拘了這幾位隨身小廝,長隨、乃至丫鬟、馬伕一個不少,等候問話,若有膽敢欺瞞,潛逃者即刻送官。”
言罷,宋循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眸,他心頭猛地一沉,這絕非尋常的迷藥或毒物。尋常毒藥或致劇痛抽搐,或致昏迷無聲,這般甜膩氣息、食用過後癲狂無狀,如夢似幻,從未見識過。
“這物……”宋循緩緩道出心中疑慮,“我隻怕不是突然冒出來,不知在城中流傳了多久,也不知是否隻在青川這一處流傳還是彆處都有。”
“二爺,”宋玉手上還拿著那一包醉魂糕,一時間後背被冷汗浸染得淋漓,進也不是,透也不是,“今日去坊間買這醉魂糕,那些鋪麵吸食者,與府上這幾位爺們,一般無二,且……”
宋玉低聲道:“坊間店鋪之內,吸食者雲雲集集,入內幾乎無下腳之處,場麵之態,非言語能表一二。”
“通知州府,即刻關閉城內所有售賣醉魂糕的鋪麵,凡店內囤積之物一律封存,涉事人員儘數拘押,嚴加審訊。”宋循的聲音冷然,目光掃過庭院中癱軟的人影,眼底翻湧著不易察覺的驚濤駭浪,“另外,傳我口諭,令城門守軍加強盤查,嚴禁任何可疑粉末、糕餅類物件出入青川,若有違抗,以通匪論處。”
言罷,隻解下腰間對牌,這一方對牌,是宋家族主信物,見此對牌如見宋氏宗主本人,宋循將它放在宋玉手上,院內的燈火燭光勾畫出他的輪廓,如鬆如柏,他朝著宋玉道:“你將此物交由州府。”
自一縣之令,至一州之牧,乃至朝堂中樞,欲立穩腳跟、執掌權柄者,錢糧甲兵固為根基,然其根本所恃,終不過世家公卿、百年望族之鼎力扶持。
且不論號令天下之能,單是這青川一隅,若欲徹查境內魑魅魍魎、奸邪之徒,他自有無可匹敵之能,足以廓清迷霧、昭顯真相。
宋玉領命而去,絲毫不敢誤事,打馬直接往州府去,一時間府上各處燈火通明,眾人斂氣屏聲。
不多時郎中果然便到,郎中揹著藥箱匆匆入院,見滿地癱軟之人,臉色驟變,忙俯身檢視。指尖搭脈、翻眼觀舌、嗅聞氣息,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末了直起身,對著宋循拱手,語氣凝重:“二爺,此非尋常毒物,沾染者精氣漸耗,神智昏聵,久則傷及五臟,迴天乏術。”
宋循眸色愈沉:“可有解法?”
“暫無對症之方。”郎中搖頭,“隻能先以清心草藥吊其性命,暫緩毒性蔓延,能否清醒,全看其自身意誌與沾染深淺。”
宋循道:“但問先生一句,今日清醒過後,若有其法能解心頭之癮?”
此次所請的郎中定然不是尋常人物,也是懸壺濟世的名家聖手,聽聞此話,卻也沉默了片刻,終道:“醫者能醫身疾,難解心癮。此物入骨蝕魂,一旦沾身,宛如百蟲鑽心,非有九死不悔之念、滴水穿石之毅,斷無回頭之路。”
宋循還欲過問,隻聽院門外有人聲傳來,嘈雜喧囂,還未來得及過問,腳步聲猛然逼近,夾雜著爭執之聲。
“讓開!我等乃宋家旁支長輩,為何攔阻?”這聲音一聽,宋循便瞭然,隻派人先安置好西院一眾人,自己抬腳先往前去。
皆是宋循一手調教的心腹護衛,雖見來者是族中長輩,卻半步未退,為首的護衛抱拳沉聲:“諸位叔伯恕罪,二爺有令,此刻府中戒嚴,任何人不得擅入滋事,還請移步等候。”
“放肆!”一聲怒喝炸開,旁支大房的叔伯揚手便要推搡護衛,錦袖掃過處帶起一陣風,“不過是些看家護院的奴才,也敢攔我宋家的主子?宋循眼裡還有冇有族中長輩,有冇有宋家的規矩?”
他身後跟著七八位旁支叔伯,或麵色慍怒,或麵露急切,三三兩兩附和著,吵吵嚷嚷的聲響在靜謐的府中格外刺耳,連廊下的燈籠都被震得輕晃,光影在眾人臉上忽明忽暗。不遠處也立這幾位女眷娘子,翹首而望,眸中含淚,期期艾艾。
“不過是府中幾個子弟沾了些市井邪物,他倒好,興師動眾調州府、封城門,還要把事情鬨到滿城皆知!”西府上亦有人到,捋著鬍鬚,語氣裡滿是不滿,“此事傳出去,我宋家在青川的臉麵往哪擱?宋氏百年累計清譽,毀於一旦,就稱心如意了?”
“便是!如若我說不如悄悄把人鎖在院裡調養,再把那醉魂糕的鋪子私下封了便是,何必鬨得人儘皆知,徒惹非議!”五房的幾位女眷也道,家中幾位哥兒也在西院癱著。
“諸位叔伯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正爭執間,宋循的腳步聲自院內傳來,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沉冷。
眾人聞聲回頭,見他負手而立,玄色錦袍襯得身姿挺拔如鬆,廊下燭光落在他眉眼間,掩去了所有情緒,隻餘一片寒冽。
方纔還吵嚷不休的眾人,竟一時噤了聲,幾句不甘的輕哼似有若無。
西府大房搶先道:“循哥兒,你現如今做了家主,倒越發威風起來,行事越發冇有章法!”
“從前你兄長問事時,從無這般做事的,”眾人見他麵上紋絲不動,越發氣憤,“府中之事,自該關起門來處置,你這般大動乾戈,是要讓外間都看笑話?況且,也不過是些尋歡作樂的小事體,何須如此驚動?不過是一些醉魂糕,如這事都容不下,改日吃個定勝糕,幾日吃個千層糕,都需要與你說麼?”
“小事體?”宋循怒從中起,聲色俱厲,“往日裡耽於聲色,縱奴為禍鄉鄰,欺壓良善,我念及同族之情,隻當爾等心中有數,能自行收斂!而今竟沾染此等惡癖,狀若瘋魔,蝕骨濁神,迷心亂性!外間天災人禍頻仍,黎民流離失所,他們卻在此處終日尋歡作樂,為非作歹,何異於喪心病狂!”
眼見他絲毫不讓,各房幾人唱白臉忙打圓場:“循哥兒,話不能這麼說,百姓安危自然重要,可也不必如此張揚。你這般鬨下去,朝廷若是得知,還當我宋家治家不嚴,縱容子弟沾染邪物,屆時問責下來,豈是你我能擔待的?”
“問責?”宋循冷笑一聲,抬眼看向眾人,“若今日我視而不見,任由這醉魂糕在青川蔓延,他日毒禍滔天,朝廷追責,我宋家身為青川望族,首當其衝,屆時纔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有女眷隻哭哭啼啼起道:“二叔且饒過這遭罷,底下賤民貪慾癡心,粗鄙淺薄,他們要去吸食這醉魂糕,與咱們何乾係?”
他往前一步,周身的威壓更甚,目光一一掃過眾人:“西院的子弟,是宋家的人。青川的百姓,也是我宋家守著的人。今日我既管了,便不會半途而廢。”
底下幾人還欲再言,但見宋循已起身走到跟前,隻拿下方纔侍衛腰間佩劍,抽劍出鞘,那寒光一閃,倒影燭光閃爍,如鬼火一般跳躍在眾人渾濁雙目間,宋循看過他們的雙眼。
便見他持劍抬手,劍鋒擦過身側廊柱,“錚”的一聲清鳴刺破府中沉寂,劍刃寒光映得眾人眼底一顫,方纔還啜泣的女眷瞬間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再有阻攔者,”宋循冷然道,“休怪我宋循不念同族情分,按族規處置,輕則廢黜宗籍,重則送官論死!”
“外間何事?”宋衡回頭,隻見何娘子挑簾進來,朝他道,“二郎在院裡擺著堂審訊呢,聽說歸家時正遇上幾位哥兒在後院用叫什麼醉魂糕的玩意兒,幾房特意來求情。”
“醉魂糕?”宋衡反問一句,抬眸瞧望向何娘子梳妝櫃檯上擺放的那一包,“你手邊那物,是今日哪一位送來的?”素日來往的人也不少,他一時也冇太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