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門小廚娘 145

羊酪釀羊脯

宋循聽著她一樁樁、一件件說得分明，從食客來路到營生品類，竟無一處考慮不周，走到她身側，見她口中光彩熠熠模樣，與她道：“既你心裡有了主意，便都依你。需得多少錢財，多少人手，隻管與我說，手底下的人也能幫著你跑腿置辦，一應事宜，都由你做主。”

如春擺頭拒絕，宋循剛想開口，如春卻道：“你手底下的人本領著的是你府上俸祿月例，指使到我麵前與他們來說本就是額外的，我不忍如此難為人，你已說了放寬心，怎在這些事上不由我？你放心，我用人做事，定會尋妥帖人。”

宋循見她堅持，又是與他算的清楚帳，心裡有不悅，卻不能勉強：“且都由你吧。”嘴上這樣說，眉宇到底掛上了些沉悶。

如春見他麵色不佳，知他性格，從來他宋二爺決定的事情，哪個敢阻攔？

如春忙轉了話頭，軟聲道：“這一路走了半日，晨間的點心早消了，腹中正餓得咕咕叫。難得今日出來一趟，二爺又恰得閒，不如賞小女子一個薄麵，我做東請二爺吃頓便飯，不知二爺肯不肯？”

宋循聞言轉眸看她，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語氣帶了幾分玩味：“你倒要請我吃飯？瞧你這模樣，倒有幾分大口氣。既你這般盛情，我若推拒，倒顯得生分了，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宋循眉梢挑得更高，笑意染了眼底，故意扳著指節數起來：“既你做東，那便尋個講究的去處。西街福興樓的蟹粉獅子頭，東街聚仙閣的琉璃魚膾，還有城南醉仙坊的花雕煨雞，少一樣可不成。”

話音未落，守在門口的宋玉先亮了眼睛，恨不得搖起尾巴來。

如春聞言臉先垮了半截，伸手捂了捂腰間空空的荷包，苦著臉道：“二爺倒是會點，這幾樣菜湊一處，怕是要把我賣了都抵不上。實不相瞞，我今日兜裡比臉還乾淨，彆說這些名菜，便是尋常小菜也吃不起，頂多隻能請二爺吃碗糠咽菜，填填肚子罷了。”

說罷還癟了癟嘴，那模樣倒有幾分嬌憨，惹得宋循低笑出聲，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不過與你玩笑罷了。真要讓你請，豈不是折了我的麵子。”

說罷，也不在此多留，攜瞭如春一道往集肆街上去，如春於開鋪子做生意本就是頭一次，心中難免忐忑，對這件事越加在意鑽研，宋循也知曉她這心思，也曉得自己平日裡事多繁忙，勻給如春的時日不多，越發想在這事上多為如春打算些。

待片刻之後，等車馬停住，抬眼便見醉仙樓硃紅牌匾懸於簷下，鎏金字體映著日頭晃眼，小二早笑著迎上來引著二人上了二樓雅間，隔了紗簾，樓下喧囂淡了幾分，倒顯清淨。

還未走到裡間，便早已小二諂媚笑著上前來，弓腰賠禮與宋循說道：“二爺就不見，不知今日用些什麼菜式？”

宋循攜如春上樓，宋玉緊跟其後，這醉仙樓本是青川數一數二的酒樓，位於滄瀾江畔，自樓上而觀能見滄江奔騰之景，也算百年名樓。隻是原先在宋府上，映意吃不慣北食，不曾來此，如春也未曾有過口福，今日有幸前來，倒真有些好奇。

一旁宋玉得了機會便在如春耳畔道：“如春，也就是你在，我纔有這樣幾分口福，如若不然，我都饞死了，二爺也不曾帶我來。”

他嘀咕幾句，宋循隻當未聽見，與如春落坐臨窗的梨花木桌，抬手拂開窗畔垂著的素色紗簾，滄瀾江的風便裹著淡淡水汽漫進來，樓下江麵上帆影點點，倒襯得雅間裡更顯清幽。

他側目看向身側的如春，見她正望著樓下往來的酒客與後廚傳菜的方向，眸光裡藏著幾分探究，遂朝小二抬了抬下巴，聲音清潤：“把你們家招牌儘數端來，再配兩道解膩時蔬，一壺溫好的糯米酒。”

掌櫃連聲應著退下，宋玉乖覺地立在簾外守著，雅間裡隻剩二人，如春才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沿的雕花，輕聲道：“二爺，早便得知這醉仙樓是名樓，之前在府上也隻是聽聞，如今果真能飽口福……”

宋循執起茶盞替她斟了杯清茶，眉眼間漾著柔意：“曉得你心裡琢磨著菜式，這醉仙樓的羊肉菜，在青川是獨一份的，不管是爆、燉、炸，各有講究，你且細細品，瞧著哪樣合宜，我知曉你是聰慧又肯吃苦的，其味道也能琢磨出來一二。”

如春聞言，眼底立時亮了幾分二人正說話，便聞門外傳來托盤輕響，小二端著菜次第進來，青瓷盤盞落桌，熱氣裹著濃鬱的肉香瞬間溢滿一室。

如春抬眸，但見這頭一道是羊酪釀羊脯，霽藍釉瓷盤便端上桌來，盤中羊脯切作方片，色澤醬紅油潤，切口處凝著乳白的酪脂，襯著青白筍丁，肉嫩香滑，油光鋥亮，香而不膻，筷子一夾，肉片嫩得幾乎要脫筷；

第二道山藥燉羊肉，砂鍋煨得滾燙，湯濁白而醇香，羊肉塊燉得酥爛，山藥綿密，湯麪上浮著幾粒枸杞，淡而不衝。

第三道酥炸肉合子，外皮炸得金黃焦脆，咬開內裡是剁得細膩的肉餡，混著少許韭黃，鮮潤多汁。

最後是一道薑芽鴨，醬色的鴨肉碼得整齊，其間點綴著嫩黃的薑芽，醬汁濃稠地裹在食材表麵。

本朝多愛食羊肉，隻是南北多差異，本朝多愛食羊肉，隻是南北多差異，南地烹羊重濃油赤醬，加之炙烤煎炒多樣技法來處理。

北方烹之則尚清鮮，重本味，今見這醉仙居果真是北食做法，心中更為好奇。

宋循見她目光膠著在菜碟上，指尖都微微蜷起，知她急著嘗味，便笑著推了推羊酪釀羊脯的瓷盤：“嚐嚐看，這是他們家獨一份的釀法，彆處吃不到的。”

如春應聲執筷，先夾了塊羊酪釀羊脯入口，外皮微焦帶韌，內裡酥嫩軟爛，肌理間浸著清雞湯的鮮潤，半點膻氣也無。

齒間碾開時，乳白的羊酪混著筍丁馬蹄的脆甜漫開來，淡淡的蜜香纏在肉香裡，鹹鮮中裹著甘潤，層次綿密卻不雜亂。

她細細咂摸半晌，低聲喃喃：“這該是選的羔羊肋腹精肉，剔淨了筋膜才這般嫩。”從前在府上，周娘子便這般提過。

如春再細品回味，心道若是光靠著選食材而來保持這般鮮嫩，怕是也不夠，且少有這般香味甘醇的做法，細思之下，想起原先在宋府上，曾見劉嫂子蒸羊肉排，拿油紙裹住，香味難散，這怕也是北食做法，今日也算是見識了。

宋循頷首，替她盛了勺山藥燉羊肉湯，湯色乳白如凝脂，羊肉塊燉得脫骨，山藥綿密得抿開便化，湯裡飄著的枸杞添了點淡紅，看著便暖。“慢些喝，燙嘴。這湯是文火煨了三個時辰的，中途不添水，才得這滋味。”

如春吹了吹湯勺，抿了一口，暖意從舌尖淌到胃裡，湯頭鮮醇，山藥的清甜中和了羊肉的脂香，薑與陳皮的淡香若有若無，恰好壓了腥氣，這道也不難猜，道理一通百通。

“焯水該是冷水下鍋，撇淨了血沫，不然湯裡會有雜味。”她舀起一塊羊肉，指尖輕點肉紋，“選的是帶骨羊肉，肥瘦相間，燉出來纔不柴，還能吊出湯的鮮頭。”

如春抿了抿唇，羊肉性溫，最適宜冬日進補，吃的身上都有些熱了，卻還是忍不住又夾了塊羊酪釀羊脯，輕聲道：“這醉仙樓的法子真好，色香味俱全，不愧是百年名樓。待我回去細琢磨，也想這般做，羊肉菜既保本味，又添巧思，再配些薑芽鴨這樣的菜式，冬日裡吃著暖身，定合心意。”

宋循替她添了杯溫好的糯米酒，酒液清甜，帶著米香，解膩正好：“你既要下苦心，去琢磨，若是缺食材、少器皿，也隻管與我說，不必跟我算得那般清。”

隻是如春環顧一週，到底心頭暗存疑慮，目光無意間掃過樓下大堂，隻覺得有些蹊蹺，一時間卻難言。

她放下筷子，俯身湊近窗欞，手指撥開半掩的紗簾，凝神往下望去，按理說，如今年關將近，似醉仙樓這般去處，定是座無虛席。

隻是今日放眼望去，大堂裡竟隻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桌客人，連傳菜的夥計都閒得在櫃檯後撥弄算盤，全然冇了往日的熱鬨景象。

她眉尖微微蹙起，語氣裡滿是困惑：“二爺，這醉仙樓素日也是這般少有滿席的時候麼？”

她不說時，宋循還未曾注意過，今番提起，他從來到此無須多等，自然不會在意今日堂內有幾桌，前來消遣的人是否滿座，於此說起，這才覺出不尋常事。

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之感，越發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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