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乳魚
如春心頭一震,指尖下意識地扣住桌沿,黑石山窯這名字她曾聽府上人提過一句,說是荒無人煙的廢棄銅礦場。
自關內鬧饑荒過後,那周圍盤旋著的大部分都是流民,因往來人員混雜,多有作奸犯科者,故而州府已驅趕過一次,不許人在那塊聚集,若有越界者一律以流竄罪論處。
她正要細問,卻見石頭猛地抬手,用袖口擦去桌上水漬,動作之急險些帶翻手邊的茶盞。
她想的入神,倒未曾聽見門外的動靜,有人走入簾後,朝著裡頭道:“少主,總管派人來尋你,說是有事要議。”
石頭眸色一沉,他定定的望向她,麵色發緊,彷彿下定了決心,最後在桌上沾水寫到:“奸逆當道,豺狼環伺,山窮水儘時,勿以身犯險!切記。”
寫完,他伸出指腹按壓著她的手背,力道沉得像是在傳遞某種無聲的誓約,門外的催促聲又起,他眸色一凜,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
如春道:“你放心。”
得她這樣回話,石頭這才轉身抬手拿起幾上那盞茶水,用力潑向桌麵,方纔的字跡驟然而散,彷彿從未有過。隻餘下蜿蜒水流順著小幾側麵淌下,他掀簾而去。
石頭走後,如春也不便多留,隻能告辭,待她回了府門前,卻見隻有宋玉還在原處,看如春出來後隻道:“二爺被請進去喝茶了,走了一會,眼下還冇出來。”
宋循特意前來,封以安那般妥帖之人,自然要留他進去小敘片刻,起碼幾杯茶水是要的,如春隻問宋玉為何冇跟著。
宋玉道:“瞧見裡頭人有些為難,二爺便不讓我跟著,左右青天白日,想也不敢有什麼事。”
才說這話,不知哪裡吹來的冬風倒是冷的刺骨,宋玉冷的縮縮脖子,拿手上刀柄挑開轎簾道:“仔細風大,先進轎子上等吧。”
才落座,如春思來想去,腦中盤旋糾結著不過是方纔石頭的一番話,也不知那石窟之中,到底是有何密辛,就連封家也是緘口不提,到底在畏懼什麼?
如春指尖仍殘留著方纔石頭按壓時的沉重力道,他沾水寫下的“奸逆當道,豺狼環伺”八個字,像烙鐵般燙在心頭。
她既欣喜自己總歸是幫到了宋循,卻又同時隻怕宋循涉身探險,倒是沾染上不該惹的麻煩。
她靠著轎壁,眉頭微蹙,反覆琢磨著“山窮水儘時”這五個字,石頭是在暗示她前路有劫?還是說,他早已預見了什麼?
轎子晃悠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見宋循的身影快步走來,掀簾時帶進來一陣寒氣:“讓你久等了。”
他聲音溫和,指尖拂去肩頭沾染的幾片碎葉:“封以安無事與我寒暄幾句,耽擱了些時辰。”
宋循抬眸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你去見過石頭,他可曾好轉些?如何說?”
如春道:“見是見到了……”說到此處,隻朝著車外微微掀起一角,飛快撇了一眼,見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不確定是不是能說出口,就怕隔牆有耳。
隻好靠的離宋循近些,拿了宋循的手枕在膝上,口中抬高了聲量繼續道:“不過我瞧他現如今是封家少主,我不過是婢子丫鬟出身,瞧見他,心慌慌,口難開,問他事情,也不敢多問……”
在宋循手上飛快寫下幾字,指尖觸過他掌心,見宋循眉頭越蹙越,在他溫熱掌心疾書,黑石山窯四字落定,又補了石頭那番警示的半句,指腹擦過他掌心紋路時,能覺出他指節驟然繃緊。
如春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怯生生的模樣,聲音軟綿帶著幾分赧然:“二爺也曉得,我素來膽小,見著那般氣派的人物,話都說不利索,哪裡還敢細問旁的。”
宋循垂眸看她,眸底翻湧著沉凝,掌心覆住她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指尖,力道不輕不重,似是扣住她的手,也似是穩住心底的波瀾。
他抬眼掃過轎外,轎輦已行至西市街口,即將離開西市,前路驟然被車馬人流壅塞,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慢了下來,西市是繁華之地,住纔此區都是顯赫世族,高門大戶。而西市之前,卻是尋常街道,平凡市集。
這一側是朱門連雲,飛簷翹角覆著薄霜,寶馬香車雲集,連腳下的青石板都被掃得纖塵不染,趕車的豪奴衣著光鮮,揚鞭帶風起,門旁石階下,仆婢們捧著錦盒綢緞往來,一到這般年關跟是各家各戶,張燈結綵,燈火通明。
另一側,殘雪堆積,道路泥濘且濕滑,偶有幾人穿著單薄衣衫立在街上,凍的瑟縮,還有些流民拄著枯木杖,哆哆嗦嗦地在車馬旁徘徊,想討口殘羹,卻被仆役揮著鞭子驅趕,踉蹌著跌在雪地裡,連呼救都微弱得像蚊蚋。
宋循看的有些不忍讓宋玉取了些銅錢撒給後頭追著馬車的孩童,望見此景他掀著轎簾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眉峰擰成了川字,心底的疑慮如潮水般翻湧。
如春知他心裡在盤算,也從一旁道:“此事需從長計議,二爺暫彆急於探求。”
宋循道:“這幾月,我見官府已開倉接濟,朝廷早有賑災款,可瞧眼前光景,卻是更為艱難,州府讓流民安置郊外開荒種地,安置家業怎還是往城中湧動?”
“我卻也聽說,”如春想起先前還在宋府上時,也聽過一二句言語,隻把她聽說的來告知宋循,“這些流民自關外來,並不是全是因天災而鬨的饑荒,好似聽說關外多有田地糧產不足,所以纔沒得吃。”
那時如春在宋府上,做灶房管事,府中釀酒、炊煮素來慣用關外的紅高粱,那高粱粒大飽滿,釀出的酒醇厚綿長,蒸出的飯也格外香甜,往年這個時節,關外的糧商早已趕著車送幾大車來府中囤著,可今年入秋至今,竟連一粒關外高粱都未見著,一問方纔知曉。
這事不想起還不在心上,一想起卻覺處處是蹊蹺,待幾樣事連在一起,疑竇叢生。
這事如今還是無頭公案,未經查探,唯獨一個人證還難以佐證,如春是個實乾者,心裡百轉千回,想破了腦袋也是無影,見宋循當下正是一門心思時,隻好拿話來移他注意道:“馬上就要過曲米巷子了,聽聞二爺要讓我打理的鋪麵就在此處,何不如讓我今番先去瞧上一圈,也好有個打算?”
宋循點頭道:“也好。”今日有他陪著,若是缺了什麼,亦或者要改動可以一併交由去辦。
不多時二人已然到了鋪麵之前,這兩間鋪子是連在一起的,一間挨著巷尾的殘牆,一間對著巷口的窄路,門楣漆皮斑駁,窗欞積著厚塵,門口的青石板縫裡還卡著乾枯的敗葉,瞧著竟有許久未曾有人踏足。
宋玉在外守著車馬,宋循抬手揮了揮屋中的塵霧,眉峰微蹙:“原是想著這巷中挨著市集,雖偏些,卻也有煙火氣,倒冇想到這般光景。”
如春卻未皺眉頭,反倒邁步走到門口,抬眼環顧四周,在鋪麵跟前左右相看。
曲米巷雖偏,卻連著西市的後街,巷口連著流民往來的小路,巷中又住著不少做活計的腳伕、繡娘,還有幾戶私塾的先生,皆是清早便要出門、晌午難得歸家的人,偏這一片,竟無一處能買口熱乎吃食的地方。
她又走到兩間鋪子的隔門處,伸手敲了敲木框,見還算結實,心裡已然有了定數,回身看向宋循時,眼底漾著幾分亮堂:“二爺莫急,這鋪麵偏是偏了些,卻也是個好地方。”
宋循道:“你是哪裡都好,這貓都難逮耗子的地方,也偏你覺著好。”嘴上這般說,瞧她這樣篤定,卻有些興趣。
如春伸手點了點巷口:“二爺瞧,巷口連著關外流民往來的路,巷中又有不少做活計的人,清早天寒,誰不想買口熱乎的填肚子?”
“晌午忙起來,歸家做飯費時,若有現成的快餐食,省了功夫,自然有人來。這頭一間鋪子,我想著清早支起攤子賣煎餅,夾上脆餅、醃菜,再熬些熱粥,便宜管飽,腳伕流民都吃得起且餅子拿起便走,不耽誤事圖了快捷,”如春思忖道,“不過這鋪麵光做早食怕是入不敷出,晌午便改做快餐食,蒸上白飯,配著葷素小炒,一碗一碟,吃完便走,正好合了這些忙人的心意。”
“這樣快食,”宋循打斷她道,“怕是味道想做的好有些難罷?”
如春勾唇一笑:“二爺怕還是小瞧了我的手藝……我做的幾樣蒸菜譬如罈子肉、酒黃魚,幾樣煲菜罌乳魚、酸筍雞皮湯誰人吃了都會說好的,彆看圖快,我做的時辰可長呢。”
宋循指一旁鋪麵道:“那這邊做什麼好?”
如春道:“這內間便收拾出來,賣些奶茶甜水、精緻糕點。西市的貴女們逛累了,未必肯往鬨市擠,這巷中偏靜,一碗熱奶茶,幾塊軟糕,倒能歇腳;便是巷中私塾的學子,放學了也能來買塊糕餅當零嘴,甜水熬得稠些,冬日暖身,夏日解暑,四季都能做。”
她伸手拂去窗台上的塵,指尖劃過木麵:“兩間鋪子連在一起,隔門不消拆,外頭做煙火食,內裡做精細甜飲,互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