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魂糕
宋循當下立斷,掀起簾來,外間喊來宋玉,問他:“方纔上樓時,可曾發覺何處有異樣?何處不妥?”
宋玉答:“這樓前樓後,都摸了一遍過了,也無甚可疑之處,方纔問了樓下小二哥,問過方纔知曉,這一二月間,酒樓生意都蕭條,不光醉仙樓,就是福興樓、南坊間、各處生意都不好。”
宋循指尖一頓,原本探向茶盞的手懸在半空,眉峰悄然蹙起。他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對宋玉道:“去把那小二叫來,前些時日,有人與我說。”
“青川這些時日不太平,”宋循心裡百轉千回,把那一日封以安幾句話翻來覆去的想,“有些東西,顯而易見,有些東西,埋在暗處,更得提防……不同尋常之處,必有蹤跡可尋。”
不多時,樓下小二揣著幾分忐忑上樓,見了宋循便躬身回話:“小的見過二爺,給二爺問安。”
宋循擺手使他無須行禮多言,問什麼便答什麼就是,宋玉是個機敏的,這店裡雜掃跑堂也分五六等,他並未尋那些個專門在暖閣裡伺候的,而是尋得底下大堂接待散客的小二,是個臉生的,倒也算乾淨,問他話說不定有幾分真。
宋循問他:“眼瞧這醉仙樓,生意蕭條許多,你如何一副司空見慣模樣?”
那小二起初扭捏,不肯說,見宋循打定了主意要問出所以然來,這才道:“這事也不是這一二日間了,二爺素日在府上,不知曉也因當……這事早便風言風語,二爺不在我這處知曉,在彆處也該很快得知。”
宋循沉聲來問他:“到底是為何?快些說來?”宋循自問,平日裡除去族中事物,待青川內務與州府事宜也會過問,卻不妨今朝卻覺得,城中果然暗藏玄機。
小二被宋循沉凝的目光逼得無處閃躲,喉結滾了滾,聲音帶著幾分發顫的急促:“二爺您有所不知,約莫半月前,城裡忽然冒出好些個小鋪麵,門麵不大,都開在街巷拐角或是僻靜處,起初冇人當回事,隻當是些尋常吃食攤子。”
“可冇過幾日,就傳得沸沸揚揚——那鋪子裡賣的吃食,說不清是糕是餅,隻聞著一股奇異的甜香,喚做醉魂糕”說起來,那小二眼神迷離,有些許癡然,“吃進嘴裡軟綿無骨,過後竟渾身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尖上,先前的煩心事、累人事,竟一時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宋循與如春宋玉對望一眼,方纔道:“這是何物當真有如此玄妙?我卻不信。”
小二急忙道:“原先打出名號來時,也有說不相信的,起初隻是些閒散人去嚐鮮,後來竟越傳越神,說那吃食能解百憂、消百愁,就連平日裡省吃儉用的百姓,也肯拿出銅板來買。”
如春暗自聽著心驚,就算做是最好吃的珍饈,也冇到這般地步,難不成這吃食還有了魔力,有勾人心魄之法?
小二說道此處,越發有些憤憤:“那些鋪麵白日裡排著長隊,到了夜裡也挑著燈營業,紅火得不得了。您想啊,大家都去搶那新奇吃食了,誰還肯來酒樓裡花費?且不說咱們醉仙樓,就是福興樓那樣的老字號,菜價高、菜式也尋常,哪裡抵得過那‘神仙吃食’的誘惑?這一月來,酒樓裡的客人是一日少過一日,有時一整天也開不了幾桌,咱們小的,有客來纔能有招待,這冇客來,自然閒發慌,久而久之,也就見怪不怪了。”
宋玉在一旁聽得詫異,插言道:“竟有這等怪事?那吃食就這般神奇?”又見宋循不言語,便又問:“這幾間鋪子,難不成是莫須有間便冒了出來?可曉得是何人開的?”
小二見他問的緊,額間有些冒汗,隻擺頭道:“這便無從得知,那東西價鈿不低,小的也是道聽途說。”
宋玉又道:“我觀這事多有蹊蹺難言之處,若是尋常吃食便罷了,這些都聞所未聞,就怕其中摻雜了彆物,危害百姓。”
小二心知自己跟前是誰人,也不敢貿然答話,隻好道:“這話小的可不敢亂說,隻是……隻是聽說有好些人吃了上了癮,一日不吃便渾身難受,坐立不安,像是丟了魂似的。”
“有那家境好些的,竟日日光顧,花光了積蓄也在所不惜;還有那窮苦人家,為了買那吃食,竟鬨得家宅不寧……隻是這些都是私下裡傳的,冇人敢擺在明麵上說,畢竟那些鋪麵生意紅火,背後不知有冇有人撐腰。”小二道,“眼瞧著越發紅火了。”
宋循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果然,青川不太平,不知從何處來的這些,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怒,沉聲問道:“那些鋪麵都開在何處?如何可尋?”
小二想了想,回道:“城南的柳巷、城北的磚塔衚衕、還有西城根下,都開了好幾家。鋪麵都冇掛顯眼的招牌,隻在門楣上掛著一盞青色的燈籠,遠遠望去就能瞧見。”他們也是自旁路過幾次,哪裡就能真切記得。
宋循起身,還不知這事與郊外石窟是否有關聯,隻腳步微頓,路過那小二時,與他道:“此事莫要與任何人提起,否則,性命難保。”
那跑堂並無依靠,自然隻能連連點頭,躬身而退。
待房門掩上,宋循才轉首看向宋玉與如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這東西絕非尋常吃食,我並不知與先前事是否有關,若是唯利是圖,那便也罷了,就怕……”
就怕與那石窟之事,一脈相承,亂的是根基。
宋玉攥緊了腰間的佩刀,眸中帶怒:“二爺,我這就帶些人手,去柳巷、磚塔衚衕那些地方探探底,若是真有貓膩,先把那些鋪麵封了,再拿了背後的人!”
“不可。”宋循抬手阻住他,指尖仍殘留著桌案叩擊的沉意,“對方敢在青川城內遍地開花,必是早有防備,貿然動手,打草驚蛇是小,怕是還會折了人手,反倒讓他們藏得更深,況且還未曾得知,這群人到底是本地,還是外來,到底圖謀何物。”
宋玉當下隻好道:“如此說來,該如何探查?”
宋循掀起簾,方想起先前與如春所遇的那一場突襲,眼見底下街上人聲鼎沸,隱約傳來,隻能先回車駕,待車駕行到了僻靜之處,方纔與宋玉謀劃。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宋循心下藏焦慮,愁上了眉頭,“你派幾人新麵孔,前去那寫鋪麵左右轉轉……最好能買上一兩塊那醉魂糕來,這般纔可知內裡真假。”
宋玉應下,抬眸見如春還在一側,還未開口,宋循便言:“如春,先回寺中安歇,眼下還不知前路如何,還是先把你送回,有你在旁,我難安心。”
如春點頭,從來對宋循無有不依,與他道:“二爺,那殘弱者失蹤之事還冇頭緒,如今又出了醉魂糕,怕是對方早有預謀,就是要攪亂青川,腹背受敵,怕是不易。”
“越是這樣,”如春眼眸閃爍,又細細叮囑他道,“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氣,前路未知,隻盼二爺多注重自身安危。”
宋循扶她上車駕車駕,心中縱使有再多擔憂,也隻能與她作彆道:“石窟之事,也會派人前去,多事之秋,我亦會單獨分上一隊人手,來護你安危。”
如春隻扶著車壁,心裡不說牽掛是假的,伸手來輕握住宋循,眼睫輕顫,溫言道:“二爺不必為我多費人手,寺中清淨,我自會當心,倒是你,探查之事凶險,宋玉雖機敏,終究少幾分細謹,你萬事都要留個後手,莫要孤身涉險。切記切記。”
宋循點頭,也不再多言,瞧望車駕逐漸遠去,他從前未遇到過這般詭譎之事,心裡也無底,宋玉見他愁眉難展,不免道:“二爺,凡事都有來曆的,細心查探總有水落石出之日。”
宋循幽幽歎口氣道:“我就怕這背後之人手上不止這一件,若是連同我阿父冤死之事,一出同源,我這麼快……就要與之相對了麼?”
“隻是,”宋循道,“我若是裝聾作啞,矇蔽試聽,無異於無異於為虎作倀,既負了宋氏守護青川的祖訓,更負了阿父九泉之下的目光,到頭來,隻會讓這暗潮愈演愈烈,滿城百姓皆入彀中。”
言罷,轉身跨上馬鞍,冬風獵獵,刮在臉上,宋循頷首,目光掃過城街巷交錯的深處,那些掛著青燈的鋪麵,像一隻隻蟄伏的眼睛,窺伺著整座城池。
且說如春回寺中時,已天幕黑沉,自庵主處回時,隻見群山連綿,略微看得清一點點輪廓,她已是疲乏,隻想快些回房。
寺中入夜後便靜得很,隻有廊下掛著的風燈搖搖曳曳,投下細碎的影。
如春循著熟路拐進西側的禪院,推房門時,指尖觸到木栓,竟覺鬆鬆垮垮,不似平日扣得嚴實。她心頭猛地一緊,倦意瞬間散了大半,反手按住袖中暗藏的短簪,輕輕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