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油卷
宋循命人先行一步,遞上名帖給門房,起先那門房並不敢認,派了護院小廝前來探知,仍舊是封以安那套說辭:“府上少主要靜養,上門來探看的人一概不見。”
抬眼見宋循沉下眉目,那幾個門房小廝倒是也不怕,一味的恭身賠禮,宋循何曾不知曉他們背後定受了指使,才這般無所畏懼。
幾人正與宋循長隨膠著,如春隻好開口道:“煩請通傳封小公子,就說故人如春求見。”
幾人回頭來瞧看,卻見宋循身邊立著一位小娘子,觀她衣著打扮並不似一般世家女子,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簪,未施粉黛的臉上一雙眼眸亮如秋水,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執著,對著眾人和氣微微一笑。
門房小廝們聞言皆是一怔,麵麵相覷間,先前回話的那個護院遲疑著上前半步:“小娘子是……故人?”他們守在封府門前這些時日,見多了各色求見者,有過往商貿富貴者,也有在朝為官者,當下拿不定主意。
其中一人隻好暗聲道:“這小娘子所言不知真假,本該驅逐,隻是她一旁立著宋府上那位,卻是不好惹的,是真是假耐人尋味了,總歸不是咱們做底下人操心的,還是告知主子一聲罷。”
如春見幾人猶豫,遞給幾人那方食盒道:“我與封小公子是患難之交,此次前來並無他意,隻是聽聞他身子不適,想來瞧瞧是否安好。煩請小哥務必通傳一聲,隻需提‘如春’二字,再把這盒點心呈上給他,封小公子自會知曉。”
她話語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那護院小廝被她眼神望著,竟莫名有些動搖。
先前有阻攔,隻因上頭有令,他們連宋循這般人物都敢攔,可麵對如春這般溫潤卻堅定的模樣,倒生出幾分猶豫來——這般模樣的女子,瞧著不像是來尋釁滋事的,再說“故人”二字,若是真怠慢了,回頭少主子怪罪下來,他們可擔待不起。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門房見狀,拉了拉那護院的衣袖,低聲道:“不如……便通傳一聲?橫豎隻是遞句話,成不成還得看小公子的意思,咱們也不算違了吩咐。”
那護院想了想,覺得這話有理,便對著如春拱了拱手:“姑娘稍候,小人這就去通傳,隻是小公子願不願意見,小人可不敢保證。”
如春頷首道:“有勞小哥。”
宋循見總算鬆了口,心卻不敢放鬆,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如若封家鐵了心不追究不探查,誰人情麵也不理,不見如春又該如何是好。
那護院也不敢耽擱,隻快步往內,手上提著的那食盒還是溫熱的,如春來時一直護在懷中,眼下還在絲絲冒熱氣。
一口氣走到院內,才轉過連廊橋,未走到院中,遠遠瞧見亭下有人,走近一瞧看,正是封以安,正在那亭下焚香煮茶。
那護院隻好道:“見過總管。”
封以安未抬眸看他,似乎早便料到了今日有客來訪,照舊看著自己跟前那正在冒著白色霧氣的茶水,道:“盒中提著何物。”
護院道:“是門口來的貴客送的一盒子吃食。”言罷,隻當封以安要查問,掀來食盒來給他看。
食盒甫一掀開,一縷的鹵香味便漫出,混著亭間正焚著的冷梅香,釀成幾分清潤的暖意。
盒中鋪著素白棉紙,整齊碼著幾塊酥皮古樓子,層層酥皮,鹵肉筍丁放的足幾乎要溢位,邊緣還帶著淺淺的溫度,顯然是剛製不久。
“送進去吧。”他道,他逆光而坐,瞧不清麵上表情,長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少主已經起身了,在側麵屋裡習讀功課。”
護院才答應下要走,他又道:“若是少主要接見,避免節外生枝,其他人引入靜塵院。”
門口宋循見今日冬陽倒是不冷,如春有些忐忑,望著那扇朱門,他輕輕拿手握住如春的指尖,不多時,那護院便快步折返,神色與先前截然不同,臉上帶著幾分恭敬:“姑娘,我家小公子請您進去。隻是……”
他目光看向宋循和他身後的長隨,麵露難色,“小公子說,府中清靜,不便招待外男,還請宋二爺入彆處稍等。”
宋循聞言,臉色未變,隻是淡淡看向如春:“如何?”他知曉封少主既願意見如春,便不會對她不利,這般安排,想來也是不想讓外人打擾。
如春點了點頭,轉身對宋循輕聲道:“二爺放心,我去去就回。”說罷,便隨著那護院,順著青石板路往裡走去。
穿過幾重庭院,繞過一片開得正盛的海棠花架,便來到一處雅緻的院落。院門虛掩著,隱約能聞見院內傳來的藥香。護院在門外停下腳步:“姑娘,小公子就在裡麵,您自便。”
如春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院門。院內種著幾株翠竹,青石鋪就的小徑旁入房中,有美婢輕挑起簾兒道:“少主就在裡頭,等候姑娘多時了。”如春抬眸,有少年一人正臨窗而坐,背影清瘦,正在等他,隻是望著窗外的翠竹出神。
這一瞬,恍然隔世般,許久未見他,再見時他已然身居高位,眉眼之間還是當初模樣,不過俗話說佛靠金裝馬靠鞍,屋內的富麗堂皇,身上的綾羅綢緞,無一不在向她表明,他再不是當初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啞巴了。
封以安聞聲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疏離,卻又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熟稔,他依舊是恬然安靜的,朝如春點頭。
如春落座後,這才得以端詳他,卻見他臉上上已將養出紅潤氣色,那一盒古樓子擺在桌上,石頭見她眼睛登時添了亮色,慌忙招手讓底下人擺上點心茶果。
“倒不必忙慌,”如春見他聲勢浩大,已魚貫進來許多丫鬟端了奶油鬆瓤卷酥、荷花酥、菱粉糕、如意糕、雞油卷皆是金陵風味糕點,還有丫鬟端著漆盤入內,泡的也是雨花茶,絲絲縷縷飄散出來的香味不用入口也曉得不是凡品,石頭一張臉倒是高興的紅彤彤,示意讓她快些嚐嚐看,“我不過來略微坐坐,與你小話幾句,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費周章。”
如春朝他也是真心道:“我來見你,瞧看你迴歸本家,過的安心順意,我便放下心了,觀你氣色精神不差,比我吃了這幾樣點心還讓我歡喜。”在這金尊玉貴的養著,總比在宋府時,夙興夜寐,還要受其他人欺負要好。
說完這話,石頭白玉似的臉上,眼圈登時紅紅,與他而言,金尊玉貴早已是不稀罕的東西,最難求的……最難求的她不知曉,還覺得他在這裡過得好,這才叫他難受。
如春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落他麵上,幾番斟酌,終究還是輕聲問出口:“那日你忽然不見,我後來才知你是被人綁走了,那些日子……你究竟受了多少苦?”
話落,屋內靜得隻聞窗外竹影摩挲的輕響。封以安抬眸望她,那雙清潤的眼睫顫了顫,眼底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情緒,有隱忍,有後怕,還有一絲因她過問而泛起的軟意。
他唇瓣動了動,終究發不出半分聲響,隻垂眸取了案頭的羊毫,蘸了濃墨,素白的宣紙上,字跡清雋卻帶著幾分微顫:“不可言明。”
如春問他:“與我也不能說麼?”這事茲事體大,並不隻為宋循,亦或者石頭來討還公道,城中失卻了那麼多殘弱者,還不知道在何處受苦。
石頭抬眸,愣愣看著她,心裡百轉千回,像是極為躊躇猶豫,手上握那支筆顫顫巍巍難以下筆,看他這般猶疑,如春也不忍,隻道:“若是真不能說,便當我未曾問過,也無妨。”
石頭半垂下眼眸,續寫:“非不願,實不能。”
如春心口一窒,指尖攥得微微發緊。她如何看不出他眼底的掙紮,那些“不可言明”的過往,定是藏著錐心刺骨的痛楚,或是牽扯著連他如今的身份也不敢輕易觸碰的隱秘,如春隻好點頭道:“我懂了。”心裡不說失望是假的,但是她也不能強人所難,他現如今不再是那個孤苦伶仃的小啞巴,坐在其位,如何能不擔其責。
石頭心中有些發疼,他委實不能瞧見她這模樣,隻重新研磨下筆,他低頭,在“實不能”三字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彼輩勢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字跡比先前穩了些,卻依舊透著幾分凝重,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告誡自己。
如春凝視著那行字,眉峰微蹙。
話未說出口,隻聽石頭在她手上一點,未沾筆墨,隻在桌上拿了茶水迅速寫下:“西郊以南,五十裡……”
他麵色變得蒼白,再寫:“黑石山窟。”
寫完這幾個字,他喉間似有哽咽,卻依舊強撐著,指腹在桌麵重重一點,目光灼灼地望著如春,帶著極致的急切與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