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糧脆香卷
“在下還有一言,鬥膽奉勸二爺,”封以安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幾乎被茶盞氤氳的熱氣裹住,“查案如品茶,明前龍井雖香,卻未必抵得過陳年普洱的醇厚。”有些東西越是顯而易見,越該提防,真的東西都藏的深,難以探知。
他是個妥當謹慎之人,話留半句,絕不流露底色,宋循一時也不知他這話從何而來,或許是在為封家開脫,獨善其身,想要全須全尾的退。
“多謝總管提醒。”宋循不再多問,抬手將那紫檀木匣攏到自己麵前,指尖觸及匣身的涼潤,心中已有了計較,“此番勞煩總管,改日定當登門道謝。”
封以安起身拱手,依舊是那副恭敬得體的模樣:“二爺客氣了。在下使命已了,這便告辭。不日就將啟程回返金陵,便不與二爺訣彆,就此彆過,後會有期。”
宋循想起前番那些傷殘失蹤案,還未有決斷,唯一的線索隻在封家那位啞巴少主身上,畢竟他是獨一個從險境之內重獲自由的,其中還有諸多端倪,滿腹疑問,若等他回了金陵,怕是宛如石沉大海,更難追尋。
宋循猶豫片刻,終究問道:“你們少主現已安然,能否得見一麵,且不瞞你說,他失蹤一事我有諸多不明,自他往前殘障者失蹤頻頻,自他之後,越加張狂,似是挑釁,我彆無他求,隻願得見封家少主一麵,問二三言語,如此便罷。”
封以安微微一笑,似是早料到他提此事,照舊老生常談:“二爺體恤,少主能得二爺記掛,實是他的福氣。隻是不瞞二爺,少主自那險境歸來後,便驚悸難安,日夜被夢魘纏縛,精神恍惚得緊,連咱們也少見得幾回。大夫再三叮囑,需得靜養安神,萬不能再受半分驚擾,更彆提觸碰前塵舊事,否則怕是要反噬心脈,得不償失。”
宋循還欲再談,卻被他堵死後路:“在下並非有意拂逆二爺,實在是少主身子骨嬌弱,經不得再折騰。封家上下隻求他能平安順遂,往後歲歲無憂,便是最大的念想了。”
他句句推拒,不留餘地,或許這條路堵死,宋循直覺有些難轉圜,封以安亦不多留,朝著宋循道:“時候不早,本與二爺聊得投機,卻不想今日出門前,少主囑咐於我,饞了青川本地的幾樣吃食要置辦帶回金陵,其中一道古樓子所買鋪麵唯獨這會纔有……”
古樓子是青川獨有的吃食,那麪粉和了羊肉沫與油酥烤出的胡餅,外酥內韌,混合羊肉餡香,隻是這吃食並不十分上的檯麵,平常人家吃不起肉食,為多保留肉味,隻能想儘法子來以肉沫油酥混入麪粉來製吃食,封家少主偏愛這口,宋循心道,定是原先流落在宋府上,在如春身邊做尋常雜役時,愛吃這口。
“時辰已晚,市井鋪子怕早已收攤打烊,那幾樣吃食今夜怕是難尋了,還請二爺海涵。”封以安躬身作揖,姿態恭謹依舊,指尖卻輕輕按住了欲起身相送的宋循的袖口,“二爺不必遠送,折煞在下了。”
他直起身時,眼底仍是那片深不見底的平和,語氣不疾不徐,卻暗合著不容置喙的分寸:“至於二爺想見少主一事,在下不敢擅專。少主靜養之事關乎性命,隻能恪守醫囑,不敢逾矩。待回程之後,在下自會將二爺的心意與關切如實回稟,能否得見少主,實非在下能擅自決斷,還望二爺體諒。”
宋循恨不得罵娘,這都是鬼話,等他回稟,等到下輩子都指不定能見,隻是這人綿裡藏針,巧言令色,威逼利誘,都不為所動,十分不好對付,不知盧懷璋怎麼就想啃下這塊硬骨頭。
拘他在此也是無益,宋循隻能道:“如此便不耽誤封總管辦事,若是有緣,日後再相見。”
封以安頷首,與他作揖,隻言告辭,言罷轉身,但請宋循留步,二人交情不夠不夠也不必多送,封以安穩步而去。
走過之後許久,待宋玉自後頭院裡尋來,宋循仍舊在原位上,直愣愣的瞧著跟前一方紫爐生煙,無意識摩挲著紫檀木匣的雕花棱邊,那涼潤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至心口,卻壓不住翻湧的煩躁。
紫爐裡的沉香燃得正緩,菸絲嫋嫋纏纏,像極了封以安那綿密無隙的推拒,軟著性子,卻硬得戳不透。
“二爺,”宋玉端詳他臉色,二爺甚少有吃癟的時候,瞧著此時這垮臉,他也不敢多言遭擠兌,“二爺,夜深了,風露重,要不要回內院歇著?”
再觀案上的茶盞早已涼透,宋玉想替他換盞新的。
宋循抬手按住茶盞,目光仍膠著在封以安離去的方向,低問道:“他走了多久?”
“約莫一炷香了。”宋玉答道,見他臉色不對,又補了句,“封總管行事利落,想來這會兒該已出了府門。二爺若是還想見他,這事也不難辦,總歸在青川地界上,我去將他綁來,到時二爺想問什麼,要辦什麼,隨意作弄他,到時候要殺要剮,都隨了二爺心意。”
“……”宋玉冷不丁抬起頭來,隻見宋循麵帶困惑,臉上似有若無閃過一絲茫然,問他,“有的時候我也真忍不住在想,我在你心裡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總覺著不似個好人。
宋玉撇嘴,心道您這張嘴,大約孃胎裡淬過毒,隻好道:“這般放他走了,封家少主回了金陵,我們又該去哪裡找尋線索?他如何見不得人?從前在如春那處時,咱們相處好的很,與咱們也是稱兄道弟的,現在翻臉不認人。”
“如春……”宋循心頭又是一軟,原先愛她,心裡藏著她,如今與她多了一些親近,更不得了,光是提起她,聽到這兩個字,都教他按耐不住……他一日都冇甚心思,隻要稍稍抬手摸到自己脖頸處,就想到昨夜裡,溫熱嬌柔觸感。
他這般想她,思念盤旋蔓延整個胸腔,他想她那般柔似水的小姑娘,情竇初開時,大約比他更甚,心裡倒開始心疼起來,說不定已經望穿秋水,立在窗前揹著人抹淚珠兒。
“今日飧餐眾人都冇用多少,全是剩菜剩飯一籮筐,”了靜滿腹委屈,立在簷廊下與了塵師傅低言,抬謬見西側麵香菸繚繞,隻瞧得見寺內飛簷翹角,可見那頭還未歇,“咱們出家修行,本以苦修渡世,從如今都奔著口舌之慾去,寺中清淨地,由得她在此處擺爐台做吃食?”
她說的激動,隻攛掇了塵做主,要引了塵前去西側麵瞧看。了塵無心理會這些,隻是抬眸瞧見灶台上今日剩的,一道筍乾燉千張結,一道野菜湯,做的寡淡,就是她瞧著也冇胃口,隻是剩的多,有些肉疼,隻好答應了了靜一道去瞧看。
二人走到西側,遠遠見西側麵空地上,一抹素色身影忙忙碌碌——如春支起的小攤前爐前早圍了許多比丘尼與香客。
攤案是臨時搭起的木架,鋪著乾淨的素色粗布,如春挽著袖口,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正麻利地操作著身前的銅鍋與木模。
見走過眾人手上都拿著油紙裹著幾張餅樣吃食,不免教二人有些不解,這寺門外頭,什麼胡餅酥餅餡餅多的是,素餡葷餡,甜的鹹的,應有儘有,何須巴巴跑到這裡來?
了塵眯眼細看,才見如春手裡正擀著薄如蟬翼的麪皮,案頭擺著的配料竟比尋常攤子豐盛數倍——焯過水的翠色薺菜切碎,拌著香油與細鹽;蒸熟的山藥壓成泥,混著碾碎的芝麻與蜜糖;還有切得細碎的醃菜,配著炸得金黃的細絲樣撒子,還有門口買的油炸鬼,分明都是素淨食材,卻被她搭配得瞧著格外誘人。
再觀那些醬料,甜鹹兩種醬料——甜的是桂花蜜糖醬,鹹的是自家釀的黃豆辣醬,甚至還有幾碟切好的鹵豆乾、煮得軟糯的土豆絲,任人挑選。
正有香客點名要了一份甜口的,喚這物叫做雜糧脆香卷,如春應聲淺笑,手腕一轉便烙好一張卷皮,趁著熱乎刷上厚厚的桂花蜜糖醬,撒上一把花生碎,又加了兩勺香甜的紅豆沙,指尖靈巧地一捲,油紙一包遞過去:“出爐有些燙口,稍冷些再入口。”
那香客哪裡忍得住,小娘子正是嘴饞年紀,接過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蜜糖的甜混著花生的香,薄卷皮軟韌適口,讚道:“這卷子鋪子裡的的甜糕還香!”
這邊有人點了辣口的,如春手腳麻利,刷醬、鋪菜、撒饊子,動作一氣嗬成,卷出來的薄卷沉甸甸的,隻道:“辣醬是我自己個熬的,辣勁兒足,若是吃不慣,這還煮了酒釀糯米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