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仁糕
“給二爺問安,”宋循抬眸,瞧見是門房處派人來了,回府的時候隻聽宋玉傳話,說封家有人來了,他料想大約是討要的那幾本帳麵冊子到了,匆匆便回了,“封家的人就在前廳等著。”
宋循回房先整了衣冠,正由小廝係扣帶,反問:“來了幾個?”
門房回話:“就封家總管一人來了,冇帶什麼人。”
宋循眯了眯眼,瞧見外間幾朵臘梅花,枯枝頭上點綴幾朵花骨朵兒,暗泄了幾縷幽幽香味入了室內,宋循盯著那幾朵花發呆。
小廝繫好腰間,又為他攏了攏領口,輕輕“呀”了一聲,道:“二爺這脖上還有幾道細痕,不知怎搞的?”
宋循伸手一摸,對著銅鏡子一瞧果然,想起昨夜鬨的過火,手上一摸現如今又想起那方溫香軟玉,心裡一軟,指尖便不自覺地在那細痕上輕輕摩挲。
他喉結滾了滾,麵上卻倏然斂了那點繾綣,隻怕被人瞧看出,這幾日與老郡君房中不睦,怕底下人多嘴舌惹是非,他隻淡淡斥道:“被帳鉤颳了,大驚小怪做什麼。”
小廝不敢再多言,隻垂首替他理好衣襟下襬,宋循複又盤算起他事,封以安言出必行來送當年水患賬簿,雖想他言語之內諸多隱秘,到底把物件送來了……可見那一日偷襲警告他並非封家。
宋循眸色沉了沉,抬手拂過袖口的暗紋,沉聲道:“備些熱茶去前廳,我這就過去。”
宋循才抬腳走出門前,偏遇上宋衡正在院裡花架底下,正拿小爐子煨茶,絲絲熱氣冒出來,他半垂眼眸,倒是不問世事的模樣。
見宋循自房中出來,腳步匆匆,隻問他:“有人來了?”
宋循點頭,已走到跟前來,與他道:“封家來送東西。”
宋衡執壺的手頓了頓,茶湯順著壺嘴緩緩注入白瓷盞中,泛起細密的茶沫。他抬眸看向宋循,眼底映著爐中跳躍的火光:“那年的事過去這麼久,封家還肯把東西拿出來,倒是難得,能讓他們開口,想必你費了大勁,”
宋循指尖搭在茶盞邊緣,卻冇端起,隻沉聲道:“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宋衡再冇往深處探尋,見宋循郎心似鐵,一門心思要查水落石出,他亦無話可說,隻是想到這幾日,忍不住道:“聽說盧家那位三姑娘回了青川,此次專門回了與你成婚?”
宋循有些頭疼,眉頭一蹙,宋衡是個墨守成規之人,順著宗族為他鋪好的路,一條路走到底了,自然不會理解他,體悟他,果然隻聽他道:“盧家與宋家聯姻,本是兩家長輩早年定下的淵源,如今盧三姑孃親自回來履約,於情於理,你都該好生相待。”
他抬手撥了撥爐中炭火,火星濺起又迅速湮滅:“老郡君近日為這事愁得寢食難安,你與她房中不睦已是家醜,若再推拒盧家婚事,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宋家無信無義?”
“大哥隻知婚約在前,卻不知其中內情。”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不耐,“婚姻之事講究兩情相悅,情誌相投,我與懷璋並非一路之人,被捆綁在一處,難以相處,終成怨偶,耽誤彼此。”
宋衡聞言,將手中茶夾輕輕擱在爐邊,抬眸看他時,眼底帶著幾分瞭然的無奈:“兩情相悅?這話若是從彆家公子口中說出來,倒還算是情理之中,可是於你我而言。”他淡笑一聲,“感情是最不必要的,最先就該捨棄的。”
天氣寒冷,他在此等了宋循多久,唇瓣已凍的有些泛白,見他還是這般梗著脖子,不肯相讓,再把話說的明白些,他是兄長,他疼愛這個弟弟,不能瞧著他吃苦,走到對立麵去。
“盧家在青川經營三代,門生故吏遍佈州府,父親當年定下這門親事,原是為了給宋家鋪一條後路。”宋衡道,“這事族中還不曉得……若是曉得,箇中厲害,你也該思量思量。”
宋循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他自然知曉其中利害,隻是一想起昨夜那點溫存,想起如春展眉一笑時的溫然模樣,心裡勾畫她的眉眼,她宛如疏影橫斜那一枝寒梅的性兒,他突然覺得可笑,居然到了這時候他滿心滿腦還是她,果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來這深早已入肺腑流入四肢百骸,融入骨血,再難拔除,除非教他死。
“大哥不必多言,”他垂眸,避開宋衡的目光,聲音沉了幾分,“我心已決。”
宋衡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終是輕輕歎了口氣,不再多勸。
“罷了,”宋衡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淺啜一口,“你既心裡有數,我便不多嘴。隻是封家那邊,你需得小心應對。封以安那人,看似溫潤,實則心思深沉,那幾本賬簿,拿到了不過是機緣巧合,可是再想撬出些什麼,隻怕難了。”
宋循眸色一動,道:“這封以安我對他知之甚少,從前無來往,隻是好奇,如何便對封家就這般死心塌地。”
說罷,他不再耽擱,對著宋衡略一拱手,轉身便往前廳走去。
纔到前廳,封以安正端坐在客座上,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失分寸:“見過宋二爺。”
宋循垂眸,他耽誤了這麼一會,底下人已放好了茶點,紫檀木方桌案幾光可鑒人,左側一隻汝窯天青釉小碟,盛著三兩塊水晶桃仁糕,側配著描金白瓷小盒,內裝鬆子糖,封以安手側泡著今年才上的龍井,還冒著熱氣,幾樣他一口未動,可見謹慎。
宋循抬手虛扶了一把,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總管客氣了,快請坐。”
他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掃過桌上放著的那隻紫檀木匣子,眸色深了深,開門見山道:“此番勞煩總管親自跑一趟,想必內裡便是吾所要之物?”
封以安依言落座,指尖輕輕搭在紫檀木匣邊緣,並未急於推過去,隻抬眸看向宋循,目光掠過案上未動的龍井,眸底漾著一絲淺淡無波的笑意:“二爺既開口,自然是您要的東西,二爺何樣身份,還敢糊弄了您麼?”
他說話時語速平緩,聲音溫潤如案上氤氳的茶氣。宋循握著茶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抬眸時正撞進封以安深不見底的眼底,那眼底冇有半分多餘的情緒,隻像映著窗外寒枝的靜水,看似澄澈,實則藏著暗湧。
宋循伸手便有伺候的人端著匣子走上前,掀開來給他看,不過隨意翻閱了幾頁,大致閱過,抬眸見封以安這才端起桌上的杯盞,輕抿了一口茶水,神色平靜,並無緊張。
宋循有些疑狐,當年之事,牽連甚廣,封家未避免牽涉其中,手上握著這些賬目多年不肯獻出,聽說就連朝廷派人問詢也為拖出,怎今日交出來時,這般鎮定淡然。
見他猶豫,封以安看向他道:“二爺是明白人,封家生意廣佈,從來做生意講究一個誠信,這冊子自然是真的。”
宋循照舊不言語,但聽他道:“來時家主也曾叮囑過一句話,陳年舊賬,紙頁易腐,墨跡易褪,所載之事,未必儘是當時真貌。”
“總管這話倒是稀奇,”宋循唇角笑意未減,指尖卻在茶盞沿輕輕摩挲,“賬簿乃當年所記,一筆一畫皆是憑據,怎會有真假之分?”
封以安垂眸,瞥見那碟水晶桃仁糕上凝著的細霜,伸手拈了一塊,卻並未入口,隻在指尖輕輕掂著:“二爺可知,那年水患,波及甚廣,賬目往來繁雜,經手之人眾多。有些事,落筆時便帶著三分斟酌,七分避諱;有些數,記在冊上是一回事,藏在心裡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眸,目光與宋循相接,語氣依舊平和,“就如這桃仁糕,瞧著瑩白無瑕,內裡是否摻了彆的東西,不嘗過,誰也說不清。”
宋循心中一動,已知他話中深意。封以安這哪裡是在說賬簿,分明是在告誡他,封家明麵上交出的東西,早已是被篩過、改過的“體麵貨”,如若世上從來不存在紙麵上的證據,自然不怕蒐羅,不怕交由出去。
“舊事重提本就難開口,”封以安將手中的桃仁糕放回碟中,動作輕緩,不見半分急切,“當年之事牽連甚廣,牽扯到的人,如今或身居高位,或隱於暗處。封家不插手過問,不是不願給,是根本無從下手——當年之事,各自有心,查了出來便是捅了馬蜂窩,於宋家無益,於封家亦無好處。”
他頓了頓,手指終於落在那紫檀木匣上,輕輕往前推了半寸,“這匣子,二爺收下便是。權當是封家的一點心意,不過我奉勸二爺一句,往事已矣不可追,二爺不如且顧眼下,我來青川時日短,尋回小主子是要事,在其位謀其事,我想二爺也是同樣,青川這些時日也不算得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