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梗粥
王雙聞言先是一愣,他在濯園裡閱人無數,卻從未有人問過他這些,眼見跟前這小娘子,梳著元寶髻,齊齊劉海兒底下一雙眸子淡淡生輝,一臉的認真。
提起這些,她倒是比提起嬿婉良辰更有興致些,也是怪事……王雙心頭驚訝幾分,麵上卻不顯露,隻微微笑道:“小娘子是個心細的。這幾樣菜蔬河鮮,並非是從南邊長途運來,而是二爺特意讓人在府裡挖了暖窖,又引了活水修了小池塘。”
如春“哦”了一聲,心道這也是個法子,彆看濯園家大業大,在這些事上也儘可能能省便省了,細細打量起來,下一次來不知多久之後,她隻想再漲些見識,回去之後纔好做打算。
王雙見她有心,不免又道:“暖窖裡鋪了厚厚的羊脂炭,上頭覆了透光的明瓦,冬日裡也能養出鮮嫩的菜蔬;那活水池塘引的是後山的溫泉水,水溫常年溫熱,便是臘月天,也能養出活蹦亂跳的魚蝦。”
如春聽得訝異,點頭:“竟還有這樣的法子?我隻道冬日裡的菜蔬都是窖藏的,滋味遠不如新鮮的,卻不知還能這般費心種養。”
王雙躬身答道:“來往的貴人講究這些口腹之慾,各人府裡的膳食不過是尋常滋味。咱們這裡先將園子定位在何等檔次,再順著從眾來打造,這口活鮮在青川本就是難得,難得之物自然金貴少有……”
他頓了頓,有幾分自豪起來,“這世道,底下人求溫飽,什麼糟糠都一股兒吞進肚裡,活命就成,而上頭的人就不一樣了,不光要求飽腹,還得求精求貴求少,維護自己的體麵,貴人在這裡吃得好,麵上有光了,手上漏下的那一點縫都不得了了。”
如春隻沉思起來,複問他:“不知這濯園一日流水幾何?總管若是不便相告,也無妨。隻是我瞧貴地家大業大,處處造景講究,便是一桌餐食也絕非俗物,故而心中生出幾分好奇罷了。”
王雙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似是冇料到她會問得這般直接,卻也不敢怠慢,斟酌著回道:“回小娘子的話,濯園不比尋常酒樓茶肆,來的都是青川有頭有臉的人物,尋常一桌席麵,抵得過尋常百姓半年嚼用。單說一日流水,少則百兩,多則……上千兩也是有的。”
如春聽得心頭一跳:“竟這般多?隻怕單從席麵間也難收回本吧。”單論那每桌桌席麵,固然價格高昂,卻也不是珍饈大席,若要填補上這每一日的成本,隻怕遠遠不夠,除非吃的是金銀米粒,喝的是仙釀。
王雙笑了笑,語氣裡帶了幾分深沉:“小娘子也算是玲瓏心腸,還能想到這處。暖窖裡的羊脂炭,冬日裡千金難求,明瓦也是從江南運來的上等貨;後山引溫泉水,光是鑿渠鋪路,就耗了近萬兩銀子。隻是這錢花得值——貴人要的就是這份獨一無二,隻要能留住他們,貴人來往,不說娘子也應當曉得……有的時候缺的並不一定是口舌上頭的滋味,少的是一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清靜地兒。”
說到這份上,無須再多言,如春也猜到了,這地處在僻靜處,來往非富即貴,原是個供人私下裡談天議事、互通訊息的好去處。尋常酒樓人多眼雜,哪裡比得上濯園這般隱秘,又這般妥帖。
“這般說來,”如春輕聲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一圈絨邊,“這濯園的生意,從來都不止於‘吃’字。”做生意,做的是人情,賺的是人心。能讓貴人安心在此落腳,這萬兩銀子的投入,便不算白費。
如春頷首,心裡頭多了幾分見識。也體會到了宋循帶她來這處的苦心,她若是想要把業立起來,好不容易廢了這麼大勁,若是隻做尋常事,何苦大費周章。她若是要做食肆酒樓,也該好好動動腦筋,如何彆具一格。
正想得入神,正此時門口宋循派來接她的車馬已到,有人來傳話道:“娘子也該早些回寺中了,再晚些,日頭就變烈了。”
如春隻好與王雙道彆,待上了車駕,方纔在心裡頭暗道:“原是我眼界窄了,隻當做生意不過是買進賣出,卻不知這裡頭還有這般多的門道。”看來要學的還有許多,如春揉揉眉心。
她想開的食肆,不必像濯園這般鋪張闊氣,但是也不能失了特點,最起碼得讓人對食物先有敬服之心。
待馬車回到寺中,寺中眾人早已用過膳,主持好心,見如春應約下山,本也是她所托之事,回來之後隻好讓廚下預備些飯菜,送往如春房中。
這日照舊是了靜守在灶下,下午本與人有約,卻被這事絆住手腳,恨的牙癢癢,隻胡亂燒了一碗碧梗粥,加了幾把野菜乾,心不甘情不願端來如春屋裡。
還未走進去,隻瞧見如春在房內獨自一人,今日如春回來時,她遠遠瞧見了。衣著打扮都是光鮮亮麗,那一身雲錦襖,還是簇新的料子,哪有姑娘不愛美,看的她好生眼紅。
但見如春在房中將衣服解下,又拿了粗布包,左三層右三層包好,再打開箱籠好好蓋上,了靜心裡越發瞧她不上,隻道:“這好衣衫,不知是哪個好人送的,儘送給她這樣窮酸樣,隻怕是冇見過好物,不穿上身,還巴巴收起來。”越發瞧她不上,隻將那碗粥擲在桌上,乾巴巴道:“娘子回來好晚,這碗粥是特意留給娘子的。”
如春垂眸,這粥看著稀稀拉拉,幾葉野菜飄在上頭,隻是寄人籬下,不好說他話,也無心生枝節,隻朝著了靜道:“多勞了靜師傅了。”
了靜鼻尖輕哼一聲,目光在那箱籠上打了個轉,那衣裳算是好料子,她還未細看,不知摸上去手感如何,隻是可惜冇落她手裡,目光又落回如春身上,語氣尖酸:“娘子這一趟出去,倒是風光。也不知是哪位貴人帶挈,竟能穿得上這般好料子,怕是連寺裡的門檻都要被你踩得金貴幾分了。”
如春抬眸看她一眼,眸光淡淡,並無半分惱意。她曉得這寺裡人多嘴雜,了靜素日裡便瞧她不順眼,今日見她這般打扮回來,心裡頭定是更不平衡了。她隻淡淡道:“不過是在外頭略微逛了逛,去見識些世麵罷了,算不得什麼風光。”
了靜見她是個油鹽不進的,與這樣的人說話,好似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淨看她裝孬,也懶得多言,隻是出去時,忽而瞥見那如春腰間還配著一方玉環佩,縱使她不內行,看那一眼成色也曉得並非凡物,隻是如春察覺她的目光,不動聲色稍稍遮擋了些許。
“我有些疲乏了,”如春輕輕一笑,宛如春風拂麵,“就不留了靜師傅小坐,下次得閒,我送些晾好的風乾蜜餞去師傅那處。”
如春帶了許多風乾小菜,如紫蘇梅子,剁椒醃豆子等幾樣是寺中比丘尼愛用來佐飯的,平日裡難討要,了靜自然無可指摘,隻道:“寺中是清淨處,你隻消不惹紅塵是非,安安份份的,自然無人管你。”言罷,轉身便走。
那碗碧梗粥放在小幾上,如春強打起精神,等了靜走了,也拿起來喝了幾口,縱使那粥味道著實不成,也強忍著吃了半碗,方纔收拾了。
彆瞧著這碗粥味道難吃,現如今外頭世道不好,尋常百姓家能有一碗熱粥果腹已是難得,更遑論什麼山珍海味、精緻擺盤。
如春放下粥碗,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的細紋,心頭那點模糊的念頭,竟在這碗寡淡的碧梗粥裡,漸漸清晰起來。
濯園的生意,做的是貴人的體麵,是隱秘的人情往來,靠的是萬兩白銀堆砌的獨一無二。
可這世間,貴人少,百姓多。那些為了三餐奔忙的人,所求的不過是一口踏實的熱飯,一碗暖心的羹湯,不求山珍海味,隻求乾淨、實惠,吃著熨帖。
或許,如春心道,我本就是這樣的我,我本就是凡夫俗子,天底下冇有比吃更大的事,能讓勞碌了一天的人,卸下肩頭的擔子,捧一碗熱乎的吃食,暖了胃,也暖了心,這纔是最實在的營生。
這般想著,如春隻覺心頭豁然開朗。原來做生意,不止有濯園那一條路。貴人的體麵是生意,百姓的溫飽,何嘗不是一樁好生意?
隻是不曉得這樣一樁心願,是否能夠得償所願,還需仔細盤算一番,如春起身翻開箱籠,自她從映意那裡贖身,所剩的體幾不多,再接上幾家席麵,攢的銀錢盤下一小間鋪麵怕是有些勉強,再加上成本,就算暫時不請幫手也有些難以維繫,所以……她絕無試錯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