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歸黑豆
宋循微微挑眉,伸手替她舀了一勺蓴菜羹,羹湯入碗,泛起細碎的漣漪,他道:“你是懂行的,你隻先細品這些菜色。”
如春繼續道:“你我自來了青川,已經許久未吃過這般地道的糟鹵,就算作在江州也是數一數二的,我原以為青川遠離江南,關內關外菜係尚且有差,更何況這南菜,卻不想此處竟柳暗花明,藏著這般滋味。”
如春又舀了一口羹送入口中,蓴菜滑嫩,入口便化,隻餘一縷清鮮在舌尖散開。她正咂摸滋味,又見女郎端上一盤翡翠豆泥,豆泥蒸得細膩,翠色慾滴,上頭還點綴著幾粒鮮紅的枸杞,看著便賞心悅目。
正說著,隔壁水榭傳來一陣清脆的碰杯聲,伴著男子的談笑聲,隱約能聽見幾句的字眼。
如春微微一頓,側耳聽了片刻,便轉頭看向宋循,眼中帶著幾分好奇:“這裡來往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吧?”
宋循放下玉箸,替她剝了一顆雞頭米,遞到她唇邊,“能尋到濯園的,自然不是尋常人。”
見如春收斂了些許,不敢在貿然開口,唯恐隔牆有耳,宋循笑了笑,與她道:“你也莫慌張,這地的妙處,便在這‘隔而不絕’。水榭之間隔著曲池,又有花木掩映,既能聽見他人的笑語,卻又互不打擾,最得權貴們的心意——既免了應酬的煩擾,又能尋到幾分同好相聚的雅趣。”
如春這才恍然,難怪這園子看著低調,牆卻修得那般高,原是為了隔絕塵囂,護得這一方清靜。
宋循見她有了些許感悟,便把話挑明瞭來,朝著如春道:“你知我為何到你前來?”
如春細思量,他與她都是一樣的人,若是說專門帶她來此花前月下,遍嘗珍饈,他冇這般得閒,她自己還似無根浮萍,更無這份心。
“二爺帶我來定是有打算,”如春微微一笑,眸光流轉,“此處不同於旁的酒樓食肆,自有彆樣風光,這些菜係也不是平常菜係,偏偏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南菜……而且這地,來往都非一般人,算作私房食肆,應當算作第一等去處。”
“如若我冇猜錯,”如春坐到宋循身邊,奉上一杯白茶,白茶清幽淡香,“二爺滿心為我打算,瞧我自離了宋府上,還未安生立業,特意帶我來見世麵,取真經的。”
“好姑娘,”宋循笑起來時,眼眸微微發紅,二人鼻尖相貼,她身上那股悠悠淡香越發濃烈,他把她摟住,有時候如春也在想,不知他臂力怎如此大,能攔腰直把她摟入懷中,他道,“有這般悟透,不枉費我疼你,為你謀劃。”
這些時日,他時時記掛她,想她遠在靜安寺內可否安好,想她孤零零的,不知可否短缺用物,隻是每一次想她,在心裡鉤畫她的模樣,心裡一麵唾棄自己,怎一大把年紀,耽於男女之情,活似愣頭青,拿不起放不下的。
但是心裡翻來覆去,也都隻想她好,想她的好不光是與他在一起時好,現如今形勢多番受阻,他自己也是舉步維艱,不得不做第二手準備……如若他們日後真的無緣分,他也想趁現在自己還在身邊時,多為她打算。
“你大約也猜到了此處,並非一般去處,我帶你來濯園,是讓你看明白——真正的上等食肆,賣的從來不止是菜色。”宋循低聲與她講解,隻怕她年紀小,很多東西一知半解,少不得與她說的清楚明白些。
如春卻心裡似明鏡:“水榭隔池相望,花木遮半麵窗欞,是讓客人吃得清靜;糟鹵蓴羹,都是江南舊味,是勾住客人的鄉情;談笑風生,卻互不叨擾,是護著客人的體麵。”
宋循唇角彎起一抹笑意:“我要你學的,是這濯園的經營門道,是如何把尋常煙火氣,做成能讓食客趨之若鶩的雅事。你既有手藝,便該做到最好,莫要辜負了自己的本事。”
如春點頭,隻朝著宋循道:“二爺你所說的我全然都曉得,我會仔細想想的……”
宋循知曉她的心性,如若她甘心做籠中雀便不會自宋府出來,而且他也信她,她總有法子,點到即可。
漏夜已深,二人如此說些體幾話兒,卻不防過了時辰,等宋玉來敲門時,宋循掀簾而望,見風朗月清,已到了人定時分。
這下可有些犯難,現如今回寺廟隻怕真過了宵禁,如春是不好麻煩庵主的,壞了庵內規矩,麵上也不好看。
如春蹙起眉,早知就不該與宋循一道走,這地兒什麼時候來不得,非今日來。卻不想宋循微微一笑,倒是饒有趣味盯著她瞧:“倒是我疏忽了,竟忘記了你現如今在靜安寺裡。”
他雖嘴上說著歉意,麵上卻毫無愧疚,宋玉道:“二爺,如春都犯難了,你笑什麼?”
宋循反問他道:“我何時笑了?”
宋玉指他麵上道:“你眼角笑紋……”宋循無心聽他這些話,搪塞道:“這裡還有幾樣點心是你愛吃的,你包好了,瞧瞧能不能堵得住你的嘴?”
宋玉一撇嘴,此時比他有眼力見的來了,掌櫃立在簾外道:“二爺,濯園後院有幾間靜室,是特意留著招待晚歸客人,收拾得極乾淨,不如今夜便在此處歇下?”
也是見天色不晚,宋循並無離心,掌櫃特意來問,宋循偶有應酬於此,也不是頭一遭在這裡留宿,此地上至東家,下至婢女皆是人精,把體察逢迎一算做到了登峰造極。
宋循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如春身上,見她耳尖微紅,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什麼,便頷首道:“既如此,便去看看。”
二人隨園內的人著穿過曲徑,月色浸著青石路,兩旁的芭蕉葉上凝著露,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點,如春不知為何手心有些冒汗。
那靜室果然雅緻,臨著一池秋水,窗下襬著一張梨花木榻,榻上疊著素色錦被,案頭還焚著一爐淡淡的檀香,聞著便讓人安心。室內樣樣皆有,件件不差,唯獨隻有一件事。
“怎的隻有一張……床?”宋玉皺眉,還未說完搶先被宋循一眼瞪了回去,生怕自己又說錯話,隻好轉過了話鋒,“我想起車駕還等在外頭,我先打發他們回去說二爺今夜不回府,不然府上各處還候著呢。”
言罷,宋玉隻腳底抹油,飛也似的走了,他不走還好,他一走房中便隻剩下如春宋循二人,如春臊的麵都發燙,手上絞著帕子,頭低的不能再低了,不敢把臉朝著他,隻坐在外間小幾旁,數那漆盤盒子裡幾粒當歸豆子。
宋循知她這是害羞了,自己大馬金刀做到榻上,照著她道:“怎坐的離我那樣遠?我會吃人?”
如春被他這話一噎,指尖絞著的素帕都快被擰出水來,耳尖紅得快要滴血,頭埋得更低,隻拿眼角的餘光偷偷覷他,聲音細若蚊蚋:“二爺若是要睡內裡,我睡外間便是……”
她的聲音又軟又輕,直撓得宋循心癢的不行,他存心逗逗她,他都難耐到如此地步,他不信她看他就忍得住,難道她就從來不想?
宋循骨節分明的手指叩了叩榻沿,語氣帶著幾分震懾:“這靜室寬敞得很,榻上能容三四人,你我各占一角,井水不犯河水,有何不妥?”
“我……”這話教她如何直說?如春想死的心都有了。再抬眸時,卻見宋循居然果真解了外衫,外褂……寬衣解袍起來,有些晃盪的領口裡頭
有些晃盪的領口裡頭,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鎖骨,月色淌過,暈開一層淡淡的玉色光澤。如春隻瞥了一眼,便驚得猛地低下頭,心卻不定起來,心裡躁動起來,卻也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現在不光臉了,渾身都有些發燙。
“看什麼?”宋循低笑一聲,故意放緩了動作,解腰帶的手指漫不經心,骨節在燈下泛著冷白的光,“難不成還怕我吃了你?”
如春咬著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冇有,我隻是想……想……”
想了半日,腦子裡除卻方纔那一抹豔色,什麼都冇想出來。
“想不出來便彆想”宋循挑眉,索性邁步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在一片陰影裡,他俯身,鼻尖幾乎要蹭到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檀香與清冽的男子氣息,“我且不管你在哪裡歇息,我在家裡被伺候慣了,睡前寬衣都是有人的……你若有心,可以幫我寬解衣帶。”
如春還未來得及言語,對上他眼眸,濕漉漉的,帶著柔情,他道:“連這也不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