蓴菜羹
如春抬眸瞧他,宋循說這話時麵上還帶著薄薄的紅暈色 也不知是情動未解,還是方纔席間了薄酒,他的眼睛生的好看,如今麵對麵看著彼此,隻倒影她這一個人。
如春垂首,不好意思太久盯著他瞧,低聲問道:“不知二爺要帶我去何處?”
宋循勾勾嘴角,隻道:“問許多做什麼?跟著去便是。”言罷,手拉著她便走,如春環顧左右隻怕被人瞧見。
如春這頭心裡慌的和什麼樣,宋循卻不如她想,隻摟她進大撆之內,一手輕按著她的肩,鼻尖便貼在她耳後,倒是不怕被人瞧見,唯獨如春手心都是汗。
他不言語,心裡隻恨恨想,盧懷璋明明知曉他心有所屬,非要橫插一腳出來攪局,他還有什麼需顧及,就恨不得教他們都瞧見,他喜歡誰,愛哪個姑娘,想娶誰不想娶誰,哪個能出來指手畫腳,多說一個字?
還好一路未遇著人,才走到盧府上的角門處,宋玉早已在此等了多時,見到如春道:“如春,今日這素齋,定是你親手所做,我一嘗便知……懷璋那般嬌養長大的,如何能有這般手藝。聞說老郡君嘗過,亦是讚不絕口。想她老人家一生嚐遍珍饈,這般讚許,足見你的手藝。”
提起老郡君,如春自然有些在意,被宋玉誇的眼睛都笑的眯了起來,問他道:“老郡君果真誇讚了?”
宋玉得意道:“那是自然,就今日那盤羅漢上素,我聽說何娘子還說要菜方子回去做給大爺……”如春眼睛亮閃閃,頓時心花怒放,這些都是宋循家裡人,能得她們的誇讚,心裡隻比蜜糖甜兒,還欲再問上幾句。
一旁宋循沉下來麵色,不想再繼續說這些話,朝著宋玉道:“地方也無須去了,你與她在這細講上一夜吧。”
得了宋循訓斥,宋玉哪裡還敢多話,隻朝著如春在背後指指宋循,又擠眉弄眼惹她發笑,方纔扶著二人上去,剛也想掀簾子進去,卻被宋循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隻握那簾不放他入內。
宋循道:“你這一身酒味,怕熏了她,”
外間風大,哪有在轎子裡帶著暖和,宋玉一聽便急了:“我不過喝了幾口……哪有二爺你……”冷不丁撞上他的眼色,嚇得聲音漸漸低了,幾乎不可聞了,宋循這才滿意的放下簾子。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寒風與宋玉的嘀咕聲,暖融融的氣息裹住二人。
宋循隻把她手輕握住道:“日後在外頭,無須擔憂被人知曉或者如何,萬事有我呢。”
如春指尖一顫,抬眸撞進他眼底,那裡翻湧的情緒漸漸平複,隻剩一片溫柔的光。她小聲道:“我倒是不要緊,我怕他人在背後非議你。”
宋循冷笑一聲道:“非議?他們自己做得下的荒唐事樁樁件件,我還冇算總賬呢,我宋循的人,何須躲躲藏藏?便是昭告天下,又能如何?”
如春心頭一跳,臉頰倏地泛起熱意,宋循的性子便是這樣,強硬偏執,從不留餘地。
轎子搖搖晃晃,行過幾條街巷,越走越偏僻了些,外頭的喧囂漸漸淡了些,如春挑起簾子來瞧,卻見已遠離那些燈火通明處,再往前便是暗夜無邊。
見她有些遲疑,宋循道:“害怕了麼?”
如春搖頭,拿手撓撓他的手心,有些孩子氣一笑,這一撓又讓宋循心猿意馬起來,渾身都開始燥熱,原先怎不覺得,自己定力這般差,心裡正思忖。
如春何曾知曉他心裡想的是何事,隻覺得新奇,那車走了片刻隱約有了些許人聲,伴著淡淡的檀香。如春正覺奇怪,轎子便穩穩停了下來。
掀開簾子,隻見車前不過是方小小宅院,外間隱約有草木樹枝,如若不仔細瞧看,還不知曉裡頭有燈火,就這麼一個地方,如若在平時隻如春路過時都不會停步的,此時門口已有人瞧看出宋家車駕,早有人出來相迎。
幾個清麗女子先提燈出來,而後跟著一位掌櫃,那掌櫃約莫四十來歲年紀,身著一襲青布長衫,眉目間透著一股溫潤的書卷氣,見了宋循,忙拱手作揖,語氣恭敬卻不諂媚:“二爺,還是老幾樣麼?”
宋循親親點了頭,算作是迴應了,那掌櫃回眸間見宋循後頭還跟著一位女子,瞧著年紀不大,身上還披著大撆,再見宋循隻著一件短襖,心裡登時有些明白,卻也不打聽,眼神也不往後移,當即笑意更甚,側身讓出路來:“二爺與姑娘快請進,外頭風涼,裡頭才熱好的爐子正是暖融融的時候。”
待那方木門推開,先入玄關,玄關藏景,唯一麵雕花窗嵌在壁上,隱約能瞧見裡頭,探目而望隻見點點燈火,偶有琵琶管絃之聲傳來,又倉又顯出冰山一角,越發叫人引出好奇之心。
再往裡入,便見粉牆黛瓦圍出一方天地,正是蘇式園林的精巧格局。腳下踩著的青石板甬路,泛著溫潤的光,兩側砌著太湖石疊山,石峰玲瓏剔透,或瘦或皺,或漏或透。
如春看的略微有些沉思,隻是在門前聽到過人聲,再往裡進卻未曾見到一位賓客,可見這裡頭的佈局精妙。
待走過遊廊月洞門,門上寫著“隔塵”二字,那掌櫃隻朝著宋循頷首恭敬道:“二爺,裡麵請。”
宋循大步向前,如春走在後麵,細打量周圍隻見院中鑿有一方曲池,活水引自城外溪流,池上架著單孔石拱橋,橋身弧度輕盈,若月落碧波。
池邊植著幾株紅楓,經霜後葉色似火,與岸邊芭蕉的墨綠相映;臨水處又設了半亭,亭柱上鐫著楹聯,字跡清雅。
引路的掌櫃腳步輕緩,笑著道:“二爺來得巧,今日新采的蓴菜正嫩,還有雞頭米也是剛剝的。”
穿過連廊,便到了一處水榭,榭中四麵開窗,窗扇皆是楠木所製,鏤空雕著纏枝蓮紋,推開時無聲無息。
榭內早已設了一桌宴席,烏木鑲螺鈿的圓桌上,擺著清一色的青瓷餐具,瑩潤如玉。
宋循回頭來先扶瞭如春坐好,廊廡皆為歇山頂,簷角微微上翹,如飛鳥振翅,簷下掛著八角宮燈,燈影搖曳,如春抬眸這才發覺這裡佈局雖似江州園林佈局,隻是那四麵牆遠比園林那些黛瓦白牆高上許多。
那掌櫃極為有眼色,隻在宋循耳邊道:“今日可算是巧,不光二爺您來了,還有幾家公子爺們也在,二爺可需要……”
宋循搖頭,蹙眉,掌櫃的聲音戛然而止,宋循道:“今日不過來吃個便飯,無須費周章。”
“是,”掌櫃道,冇敢再多問,在抬眸卻見宋循已起身,伸手接過對麵那小娘子身上脫下來的大撆,臨走之下,教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那小娘子生的白嫩,烏髮紅唇,燭光之下一雙眼睛靈動非常,見他也回以微微一笑,人畜無害的模樣,他不禁有些想,這不知是誰家女兒郎?能惹得不染世俗的循二爺折腰?也不知有何動人心魄之魅?
自如春進了園子,隻覺得樣樣新奇,待冇了旁人,又起身細看了牆上掛著的幾幅仕女圖,饒有興趣道:“想不到這青川城中,還有這樣的去處,方纔一進園子,我還以為夢到了江州呢?”
“此處叫做‘濯園’”宋循的聲音落在耳畔,帶著幾分笑意,“原是一位致仕的江州太守告老後所建,他愛這青川的山水,卻舍不下江南的景緻,便照著故裡的園子,依著城外的溪水,造了這一方小築。”
宋循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月光落在曲池的水麵上,碎成一片銀鱗,“那位太守與沈家有舊,當年造園時,還特意請了沈園的匠人過來指點。你瞧那半亭的匾額,”他抬手遙指,“便是沈老員外親筆所題。”
如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見半亭簷下懸著一方匾額,上書“觀魚”二字,字跡飄逸,帶著江南文人的疏朗之氣。
二人正說著,已有幾位女子捧著食盒悄無聲息地入了水榭,將菜肴一一擺上桌麵。
青瓷碟盞裡,皆是南邊菜式,碧粳粥熬得稠糯,上頭撒了幾粒新剝的雞頭米;糟香冬筍切成薄片,浸在琥珀色的糟鹵裡,透著淡淡的酒香;蓴菜羹盛在白瓷碗中,湯色清淺,蓴菜滑嫩如絲;還有一盤桂花糖藕,藕段粉糯,藕孔裡塞著飽滿的糯米,淋上熬得濃稠的桂花蜜,甜香撲鼻。
如春先不動筷,隻先看了菜色,再聞其味,鼻尖縈繞著糟鹵的醇、桂花的甜、蓴菜的清,層層疊疊,竟比江州尋常人家的菜還要勾人。她指尖輕點著青瓷碗沿,笑道:“這糟冬筍瞧著顏色透亮,想來是用三年陳的香糟鹵浸的,尋常人家可捨不得這般下料。”
宋循輕輕勾了勾嘴角,見她這般,心裡受用起來,覺得她越發可愛可憐:“你先嚐嘗,等會子我自有話與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