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影拌三絲
懷璋聞言一愣,麵上滑過些許茫然,她是從不洗手作羹湯的,如何能知曉內裡的門道,這番席麵也是謝大娘子自為她鋪好的道,照著走便是。
如此便隻能糊弄道:“我也未曾多些什麼,不過是按著菜方子做的,娘子若是需要,待宴席了了,我派人送一份與你。”
謝大娘子忙笑著打圓場:“這孩子便是這般嘴笨,嘴上難說個大概,灶上的事瞧著複雜,做起來更是瑣碎。這菜式的訣竅,還是寫在紙上方記的牢些,不過她也學了些皮毛,跟著湊趣罷了,還望娘子莫要嫌棄。”
何娘子聽得這話,便笑著應了,隻道:“如此甚好,待得了方子,我也試著做幾樣。”
女眷席間說的熱絡,男席這邊觥籌交錯,宋循喝了幾口清酒,心緒不佳,不曾與人多做交流,隻默默拿眼打量封以安。
隻料想:“怪不得她急匆匆回了青川,原是他現身在此,怪不得她重提婚約,原是要掂量自己在他心頭分量逼他就範,怪不得京中從商,原是他在封家效力打理生意。”果然,心中輕歎一聲,隻是看神女有心,襄王無夢。
心頭迷霧漸散,封以安將宋循唇邊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儘收眼底,正欲開口相詢,卻聽宋循先一步出聲,語調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不知封管事在封府當差,已有多少年頭了?”
封以安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時,唇邊已漾開一抹淺淡笑意,眼底卻仍是那潭看不真切的秋水。
“回二爺的話,”他聲線溫潤,不疾不徐,“自束髮之年入府,至今已有八載春秋。”
宋循聞言,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眸色沉沉:“八載……不算短了。我見你在外奔波辛苦,又正是青春年華,不知家中娘子可生怨懟?”
這話聽似尋常,卻無端帶了幾分試探。封以安何等通透,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隻淡淡一笑:“二爺說笑了,在下現如今孑然一身,自亡妻故去,早已無人在家中。如今正逢封府多事之秋,生意上的擔子壓在肩頭,隻想著儘心竭力打理妥當,立業二字尚且不敢輕言,兒女情長之事,更是無暇顧及。”
宋循聞言,指尖摩挲杯沿的動作驀地一頓,他倒是還未想到這封以安還有個亡妻,外間從未有人提起過,眸色深了深,不便再打探,隻表歉意道:“原來如此,恕我唐突。”
封以安頷首淺笑,不再多言,垂眸淺酌一口,酒液清冽,入喉微澀。
宋循冇再多做閒談,隻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箸鬆影拌三絲入口。木耳脆嫩,筍尖鮮香,那股子清鮮雅緻的滋味,方纔還未發覺,竟這般熟悉,他隻掃視一圈,心頭起疑慮。
正在這時,宋玉側身擠過眾人,跑到他跟前來,隻在他耳邊道:“二爺……方纔有人來知會。”
“如春在盧府上,”宋玉一邊拿眼提防著這話被人聽去,一邊又要解釋給宋循聽,“守在寺裡的人說,如春應下了謝娘子的約,在府上做席麵呢,眼下人還在後廚。”宋循隻覺眼前一亮。
席麵散時,已是暮色四合,簷角的紅燈籠次第亮起,暈開一片暖黃。
因席麵辦得好,菜色做的可口,謝大娘子見眾人讚不絕口,麵上有光,因此相謝的酬勞格外豐厚,杏兒特意開送與如春,並道:“如春姑娘彆瞧你年輕,手藝好,模樣也好,做事乾淨利落,娘子說了,日後青川城中幾家與娘子相熟的人家如要做宴席,第一個想到你。”
謝大娘子說的並非場麵話,這席麵還冇結束,如春已收到彆家的邀約,如今賺下這兩筆錢,再加上手上的體幾,她想著下個月便能開個食肆,也算是立了第一樁門麵。
心裡自然歡喜,隻可惜現如今住在寺裡,見宋循一麵不容易……隻想快些將這事與他說,也不知他近日忙什麼,總不見人。
如春抬眸見天色不早,她若是在外頭耽擱太久,隻怕山門要關了,雖然出來前與主持說過了,但是她還是不想在這些事上麻煩他人。
她攏了攏身上的青布夾襖,剛轉身要往外去,外間謝大娘子該派人送她回去,誰知剛踏出垂花門,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
力道來得突然,如春驚呼一聲,險些踉蹌,下一刻便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拽進了旁側的月洞門。如春剛要掙紮,抬眸對上來人的眼眸。
“是我,是我……”暗影裡,宋循的氣息將她密密裹住,不等她開口,溫熱的唇便落了下來,這幾日不見,他果真想她,想的心裡頭都發澀,方纔在席間聽她在此,他簡直坐不住,好不容易纔等了席麵散了。
他的吻帶著清酒的凜冽,又摻著幾分壓抑的急切,如春先是一僵,隨即軟了身子,指尖輕輕抵在他的胸膛上,卻半分力道也使不出來。
廊下的風捲著梅香,吹得燈籠穗子輕輕搖晃,光影交錯間,宋循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氣息微喘:“你怎的來了盧府上,怎麼不知會我?”
如春一張臉紅的徹底,白裡透紅,因動情迷離,眸中也藏了些許霧氣,再加上那唇,紅豔豔,濕漉漉,更加撩人,她垂眸不敢看他:“來得匆忙,幾日未見你,這般小事而已,我與你說了你定要煩神。”
宋循聞言,失笑出聲,指腹輕輕蹭過她泛紅的眼角:“你不與我說也冇事,我與你有緣,彆管天上地下,我總會找到你。”
如春輕輕抿唇,隻小聲道:“我想攢些銀錢,在這青川城裡開個小食肆,專做齋菜,往後……往後也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去處。”
宋循心裡早就曉得她,是個閒不住的,隻伸手握住她的手,一把掀開自己的大撆將她裹得嚴實,如春個子纖柔嬌小,一下子便被他摟在胸前,貼在膛上,外頭寒風灌不過來,如春有些害羞,又怕在盧府上被人瞧見,那到時傳到各府上,他宋二爺在未婚妻家中摟著彆的女子,更加不好聽了……
宋循何曾猜不透她這心,越怕什麼他便越發貼近她幾許,隻在她耳邊道:“好啊,這有何難。”他聲音低沉,帶了幾分纏綿,熱氣吹在如春耳尖,宋循越貼越近。
恰在此時,身側似有丫鬟步履輕移而來。原是杏兒候了半晌,不見如春的身影,尋蹤至此。那腳步聲愈行愈近,伴著一聲輕喚穿透花木:“如春姑娘……府前車馬已然備妥,如春姑娘?”
如春慌忙豎起一指,輕輕覆在宋循的唇上,示意他噤聲。宋循順勢將她攏在牆角暗影裡,四下裡唯餘幾株疏枝橫斜的花木,堪堪掩住二人的身影,靜謐的夜色裡,隻聞見杏兒腳步聲愈走愈近。
如春緊張的氣也不敢出,手上握緊宋循衣襬,眼神卻是盯著跟前的小徑,杏兒眼尖卻是瞧見了這頭,隻笑道:“如春姑娘,原來在這處!”
如春嚇得魂魄要散,還好宋循立在暗處,天黑看人昏暗,杏兒冇瞧見他,如春隻道:“杏兒姑娘暫彆往前。”
杏兒果然提燈停了腳步,有些不解道:“天黑路滑,姑娘先彆在暗處蹲著了……”
如春急中生智道:“我方纔在此處簪花,髮髻鬆了,正欲綰髮,你且候在那邊廊下,莫要過來擾我。”
她一麵說,一麵暗中攥緊宋循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宋循垂眸看她,眼底漾著幾分笑意,瞧她有趣,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味似有若無,縈繞著他撩撥心絃,趁她說話的間隙,竟伸出舌尖,輕輕在她指尖一舔。
如春隻覺指尖一陣濕熱酥麻,驚得渾身一顫,險些破了音,慌忙將手往回抽,卻被宋循牢牢攥住。
如春有些氣惱會瞪他,宋循計謀得逞,正笑的發顫,手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尖,如春心道外人瞧著芝蘭玉樹的循二爺,怎在她跟前便是這般潑皮無賴,冇皮冇臉起來。
廊下的杏兒還在殷殷叮囑:“姑娘仔細些,莫要讓夜風把髮絲吹亂了,車馬還在門口候著呢。”
如春咬著唇,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揚聲應道:“知道了,你且再候片刻,我即刻便來。”
宋循即刻挑眉搖了搖頭,似是不許如春坐盧府的車駕回寺裡,如春隻好道:“杏兒姐姐,我想起在城中還有事要辦,隻怕今日不得回寺裡,無須勞煩府上車駕……我在城中還有去處……”
她如是這般說,杏兒也隻好道:“城中宵禁將至,你獨身一人,要當心些好,既是有去處,那便不多留你。”言罷,果然提燈走了。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裡,如春才鬆了口氣,轉過身,抬手便捶了宋循胸膛一下,嗔道:“二爺真是。”言罷,隻氣鼓鼓,彆過臉不再理他。
宋循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將人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這才正經起來道:“好了,莫要生氣了,我與你說正事……我還想著今晚得閒,帶你去個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