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上素
滿座賓客聞言,紛紛含笑取了點心品嚐,一時席間皆是誇讚之聲。
懷璋自己個也取了一塊來入口,眾人稱讚入耳,她卻隻低垂眼眸,並不言語,卻在這時,謝大娘子與何娘子幾人道:“吃了許多點心哽在心頭處,到底不自在,咱們上了年紀克化不動……不如去園子裡稍稍走動?”
何娘子幾人見宋循頷首,懷璋垂眸,二人似是有話要說,這般小兒女姿態隻讓人發笑,便道:“聽說謝娘子園中山茶如今開的正盛,這花難養,我卻甚是喜愛,想移步一觀,不知娘子可否?”
謝娘子自然無有不應許,隻把一眾人引了開來,懷璋起身想跟,謝娘子道:“你做的還有幾樣馬上要傳上席麵,你便在此照看著吧。”
如此,整個廳堂除卻外間聽戲作樂一種賓客,內裡屏風之後卻隻剩下宋循懷璋二人,相對無言。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鎏金銅鶴香爐嫋嫋浮著檀香,將窗欞外的寒意隔得乾乾淨淨。
宋循坐在那架繪著瀟湘夜雨圖的雲母屏風側,烏木交椅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清雋,他輕輕轉動手上那白玉扳指,細打量那小丫頭的神色。
懷璋心虛,不敢抬頭,隻能兀自端自己跟前杯盞吃茶,眼細盯著茶水麵上幾頁茶上下沉浮,宋循也不急著開口,盯得她心底發毛,按耐不住性子,隻聞到:“你盯著我做甚?”
宋循冷笑一聲複又背靠椅上,他身著一件月白錦緞直裰,領口袖口繡著暗紋纏枝蓮,墨發以一枚羊脂玉簪鬆鬆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神色自若道:“我瞧著你心虛不心虛?”
懷璋立刻反駁道:“心虛什麼?”
宋循道:“虛情假意,說的天花亂墜……如若不曉得你是個什麼心肝,倒還真教你騙了去。”
懷璋故作不解,岔開話題道:“什麼虛情假意,騙不騙,並不懂循二哥你說什麼。”
宋循收斂起笑意,略微坐的端正道:“你在京中那幾樣事,彆以為我不曉得,從前我與你約好,等婚事拖過一二年,我自會與你毀約放你自由。那時你說,女子一生,並不非得倚賴男子、困於後宅纔算圓滿。你偏想憑著胸中所學,活得自在些。我很是認同你所思所想,你在外頭這些年但凡有難,私底下與我張口,我何曾有過一二分的猶豫。”
他目光好似利劍,透過眼底筆直入心膛,懷璋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時也被他嚇得有些心慌慌,隻聽宋循沉聲道:“我隻問你,為何突然自京城回了青川,突然在兩家長輩前獻殷勤?怎的又突然提婚約?”
懷璋蹙眉道:“我也是被逼無奈……我有苦衷在心難言表。”
“苦衷?”宋循不妨,她自來灑脫,從無忸怩之態,倒讓他有些拿捏不準,“你我相識十數載,你素來磊落,何時竟學會了用‘苦衷’二字搪塞於人?”
她抬眸望他,眼底翻湧著萬般情緒,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惶急,偏偏話到嘴邊,卻隻化作一聲喟歎:“循二哥,此事當真複雜,並非三言兩語便能說清。”
說到此處,懷璋眉頭打結皺做一團,雙眼發紅,眸中濕漉漉,看著猶憐,本是美人垂淚,卻不想宋循無憐惜之心,隻道:“你彆做此般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難不成不清楚,商人逐利,想要自你這裡討上一份好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都不成,你想要什麼花招百出,什麼樣的事你做不出來?”
“我且醜話兒說在前,”宋循沉下眼,慎重道,“我早心有所屬,我是定要與她做夫妻的,你有你的打算,我不管,你膽敢擋在我跟前,懷璋,我知曉你,你應當也是知曉我的,到時候休怪我無情便是。”
話音才落,隻聽簾外懷璋貼身丫鬟來報道:“姑娘……”
內間懷璋還未來得及開口,那丫鬟自以為眾人都散了場隻有懷璋一人在內,朝著裡頭稟告道:“封家的人來了。”
懷璋神色微微一頓,目光越過那一扇花鳥漆木屏,隻隱約瞧見外間人影,一股難以言明之感瞬間爬上宋循心頭,放佛一切逐漸清明。
“原來如此,”他道,懷璋立刻便回頭,瞧著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懷璋麵色漲紅,坐在小幾旁,絞著手帕子,不肯再言語,宋循輕笑道:“向來隻知你盧三姑娘,不戀釵環偏愛鞍馬,是個磊落颯爽的奇女子,何曾想,你也會為情所困……為心上之人縈懷掛肚,費儘思量。原來這世間的求而不得,竟無分男女,皆是一般滋味。”
“循二哥!”懷璋惱羞道,“你諢說!”
宋循抬步走出暖閣,走到外間來入了男席,眾人見他都恭敬起身,與他推讓,幾番禮來禮往,宋循方纔撩起衣襬落座。
一轉頭正瞧見邊上坐著那人,此人身著月白錦袍,袍角繡著暗紋雲鶴,烏髮以一支羊脂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落額前,一雙眸子似浸了秋水帶著幾分疏離淡漠,看人時縱使唇邊噙著淡笑,也讓人覺出幾分清冷自持。
宛如月下疏梅,雅緻高潔,卻隻可遠觀,不可褻玩。
“封以安,”宋循微微頓首,“許久未見,吾隻當你們已動身回往金陵去了。”
封以安笑道:“循二爺說笑了,隻消身在青川城,去往何處,先都得去往二爺府上辭彆纔對。”言下之意,宋循眼線眾多,怎可能不知曉他們人還在青川。
宋循笑笑,終未再言語,隻是目光發沉。
此席間眾人被盧府請來,自然也知曉這是謝大娘子為懷璋所備的席麵。盧三姑娘在京中,立商好,開鋪麵,生意做的風生水起,卻因是女兒身,女眷圈子裡頭,也偶有傳言她偏愛拋頭露麵不是好女子所為。
謝大娘子此番大費周章,一來在宋府一眾女眷跟前獻殷勤,二來也是為懷璋挽顏麵。
眾人本就因點心精緻、滋味獨到讚不絕口,此刻便有那愛熱鬨的賓客高聲笑道:“今日這齋宴,可真是叫人開了眼界!盧三姑娘好手藝,尋常點心鋪子的精緻吃食,怕也不及姑娘這一手的三分韻味。”
暖閣間眾人已回,正動筷來嘗試菜色,老郡君垂眸一瞧隻見玉盤裡盛著的是一道翡翠芹香卷,翠色慾滴,襯著瑩白的瓷盤,瞧著便教人賞心悅目。
她執了銀箸夾起一枚,輕輕咬下,隻覺外皮酥軟,內裡裹著的芹香混著菇鮮,在舌尖散開,清爽不膩,竟全然冇有尋常齋菜的寡淡。
謝大娘子跟前是道的素鴨卷,此盤做的與外間不同,外間素鴨卷多以炸為主,此盤卻是清蒸。
見素鴨卷通體呈琥珀色,薄如蟬翼的腐皮被煎得微微起皺,邊緣泛著誘人的金紅。
她夾起一枚輕咬,先是腐皮的鮮香軟嫩,隨即內裡的香菇絲、筍絲與豆乾丁裹挾著湯汁迸發而出,佐以祕製的甜麪醬,鹹甜交織,鮮而不膩。細細品來,竟有幾分鴨肉的醇厚口感,卻無半點葷腥,隻餘滿口清雅鮮香。
她心中自然喜不自勝,原想著尋個灶娘子來李代桃僵,也無須做的好,會上一二便是,誰知那小女子,不單做出來了這一桌子素席麵,更具慧心,心中隻盤算,日後但凡有需要用得上的,她還去尋這位。
老郡君本就是上了年紀,偏愛清淡酥爛之味,眉眼間漾開笑意,隻道:“懷璋這手藝當真是妙絕,我也曾嚐遍南北齋宴,卻從未吃過這般入味的菜式,不油不膩,清鮮適口,可見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何娘子在一旁為老郡君佈菜,聽聞後,隻笑道:“這菜式看著清清朗朗,很是清雅,吃起來更是滿口生香,咱們這位盧三姑娘不僅心思玲瓏,這手上的功夫,便是京中宮裡頭的禦廚怕也不及呢!”
謝大娘子聞言,臉上更是添了幾分光彩,細端詳老郡君的麵色,忙笑道:“懷璋這孩子雖看著跳脫不似一般閨閣女,其實心思最細膩……最沉穩。我總與她敲打,告誡她,往前在外頭多看多學,露些麵也不打緊,重要的是多了見識,日後進了夫家,伺候公婆郎婿是第一要緊事。”
老郡君點頭欣然道:“果然,這樣大門戶的女子,總是不差的。”
謝大娘子笑了笑,也不多問這話內裡何意,隻拿手肘抵了抵身旁懷璋,眾人說了這些話來誇她,卻見她一臉茫然模樣,如夢初醒。
何娘子因指著那盤羅漢上素道:“此菜裡菌香馥鬱,品得出蘆筍清鮮,更有一味脆嫩似乾果,叫人辨不真切。我家夫君素日最嗜這般滋味,懷璋,可否與我說說,這菜裡頭究竟藏了些什麼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