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心思單純,經她這打斷自然忘卻了方纔要說的幾句,思索片刻方纔道:“咱們娘子倒是冇什麼忌口的,隻吃不得辛辣,幾位姑娘倒是冇什麼忌口……三姑娘這些年都在京中公主府伴讀,倒還真不知曉口味,如春姑娘看著做便是。”
如春垂眸看去,素食齋菜食材並不豐富,能選者有限,講究的是禪意雅緻,做起來方式多樣,考究手工,口味上還得以葷托素。
瞧見案幾上還擺著五辛,幾個本府灶娘子在其旁準備切薑剝蒜,如春道:“這幾樣都用不上,勞煩放去一邊。”言罷,挽袖繫帶,便要開工。
杏兒本就是謝娘子派來檢視的,這吃食是入口的東西,得謹慎仔細著,她不敢錯眼。
但見如春立在小灶前,素色布裙沾了些微灶間的煙火氣,鬢邊斜簪的一枝素馨花卻半點未蔫。烏髮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灶火映得泛著柔和的絨光。她未戴護袖,一雙皓腕露在外麵,膚色瑩白似上好的羊脂玉,腕骨纖細,不覺一時有些看呆,隻是如春心無旁騖,並未注意到她。
杏兒心道:“這如春姑娘性格溫良,並不似一般粗人,懂學識有手藝,聽寺中人道她是被外頭誰家貴人安置在寺中的外室娘子……也不知誰家有這般眼光。”
如春挽起的素色布袖堪堪停在肘彎,露出的皓腕在晨光裡瑩白似雪,她先將案上五辛儘數撤去,又細細挑揀著筐中菌菇,隻留那肥厚飽滿的香菇、鮮嫩脆爽的竹蓀,還有山中采來的野鬆蘑。
素齋席麵要做六碟四碗,食材卻隻有尋常蔬菌、幾樣豆製品,饒是她手藝嫻熟,也覺棘手。
偏在這時,有一灶娘道:“喲哦,了不得了……今晨未來得及檢視,灶下居然少備了些豆油,今日做素齋,不可用豬油葷炒,現如今去買辦這些菜等著下鍋,怕是不夠時辰,要挨娘子說。”
幾人都有些焦灼,有灶娘朝著如春道:“今遭這席麵是為三姑娘製的,來往的都是貴客,娘子看重非同一般……這怎如何是好?”
如春蹙眉,須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素齋擬葷,最是離不得豆油增香塑形,如今油份短缺,莫說那道需經炸製的“素鴨卷”,便是尋常的菌菇小炒,少了油潤也失了三分風味。
杏兒在一旁瞧著,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忍不住道:“如春姑娘,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去尋管事嬤嬤通融,再派個小廝去山下買些來?”
“杏兒姑娘說得輕鬆,殊不知到了年下這些都是緊俏物,來販賣的商販隻在上晝入市來賣,今朝過了時辰,隻怕難遇到了。”有灶娘眉頭好似要打結般,頭搖似撥浪鼓。
如春抿唇,目光掃過案頭的食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籃邊緣。她垂眸沉吟片刻,忽然瞥見灶角有方小壇,隻問:“這壇中是何物?”
眾人道:“是昨日剩下的醪糟。”
如春又瞧了瞧筐中那堆圓潤飽滿的蓮子,眼底倏然掠過一抹光亮,她抬眼時,眉宇間已不見半分焦灼,聲音溫軟卻帶著篤定,緩緩道:“豆油不足,咱們便以香代油,以潤替煎。”
言罷,她先取來幾枚老冰糖,入鍋文火慢熬,待糖汁熬得琥珀般透亮,便舀入兩勺米酒,頓時甜香混著酒香漫溢開來。她將切好的香菇、筍片儘數倒入,藉著糖酒的焦香慢煎,不消片刻,食材便裹上了一層透亮的糖衣,竟比用油炸過還要鮮亮誘人。
那道素鴨卷,她則換了法子,將豆腐皮浸在菌菇高湯中吸足鮮味,再裹入剁碎的蓮子、鬆蘑與糯米,捲成緊實的長條,用棉線捆紮妥當,放入甑中猛火蒸透。待取出時,豆腐皮吸飽了餡料的汁水,軟糯中帶著筋道,切開後內裡色澤分明,蓮香混著菌鮮撲鼻而來,竟絲毫不輸油炸的口感。
至於那些需油炒的時蔬,她便用蒸菌菇時析出的濃汁,兌上少許醬油,以文火慢煨,讓蔬食在鮮汁中慢慢浸潤,既保住了菜色的青翠,又添了滿口鮮香。
灶娘們起初還憂心忡忡,待瞧著如春這般妙手調度,原本的窘迫竟一一化解,一個個都看呆了眼,手中的活計也不由得慢了下來。
灶房管事娘子隻湊到杏兒耳邊低言道:“這小娘子不知是何處尋來的,我瞧著她的做法派頭,並不似外頭的野路子,做法有似京中口味、也有似南邊的、並不似外間請來的灶娘子。”
這官宦人家宴席場子大,講究排麵,從外間請灶娘灶爺回家做筵席很是常見,隻是民間灶娘大都自學成才,學出灶頭上的手藝已屬難得,官宦人家的規矩體統卻是難學的。
眾人隻瞧如春先細問府上規矩風俗,再擺白案紅案,按禮製盤,囑咐起幫工也照樣有條理,不似外間小門小戶。
杏兒道:“嫂子且彆管她出身,隻曉得這灶娘,娘子算是請對了人,日後如若有緣,隻怕還要請上門。”
待六碟四碗的素齋席麵一一擺上,滿室皆是清雅鮮香,不見半分油膩。如春方忙好,解下圍裙,朝著眾人道:“可以先上餐前小點了。”
杏兒忙喊了傳菜,一眾丫鬟小廝各帶了食牌進來取漆盒托盤,魚貫而入,杏兒因是大娘子跟前人,因此也陪著一道歸席麵。
待入了會客廳門前,隔著帷幔隻瞧見裡有坐著許多人,有男有女,謝娘子正陪著人說話,杏兒理好衣衫雲鬢,朝著邊上小丫鬟道:“今日怎來了著許多人?眼瞧著不光宋家的人。”
這小丫鬟正從裡頭換了讓茶水出來,正歎氣:“今日來客這樣多,光是換茶水都換了一二時辰,自然不止宋府上,我聽說封家也派客人來了。”
杏兒道:“封家不是在金陵麼?咱們府上自搬來了青川與他家並無來往了,怎今日也把他們請來了?”
小丫鬟與她道:“隻是聽說封家小公子這段時日住在青川城中,可能是咱們府上多禮,特意請了來了,聽說小公子也冇來,來的是他們底下的大管事。”
杏兒知曉了這些來客,這才掀了簾子往裡入,外頭隔間坐著幾位客,再往暖閣子裡入,卻見隻有宋家幾位與謝娘子,謝娘子旁坐著三姑娘。
杏兒不動聲色走到謝娘子後頭,接過小丫鬟手上的溫盤,托著幾樣茶點一一擺好。
“懷璋久居京中,”何娘子正開口,瞧著盧三姑娘笑,“不知京中是有何有趣的好物,竟把你牽絆住了手腳,樂不思蜀,叫咱們家二叔苦等這麼多年?”
盧三姑娘聞言,拿眼掃過一旁正垂眸不動聲色的宋循,抬手理了理鬢邊嵌珠的流蘇釵,輕輕一笑道:“何娘子又來打趣我,不過京中雖遠在千裡之外,隻是那般自在些,比在家中受管製好。”
謝娘子忙道:“多少年了,懷璋還似小孩兒般說些上斤不上兩的話。”
何娘子執起茶盞,指尖拂過盞沿的纏枝蓮紋,朝眾人道:“京中自然是富貴溫柔處,走一遭多些見識也是好,隻是到了年歲,阿嫂與你也說句真話,父母身邊才最好,安定下來纔是真。”
“娘子說的自然是貼心話,真肺腑,”懷璋露齒一笑,“我往前不這般想,我覺著內宅困頓一生太枉然,如今也是在外頭走了一圈,什麼都經曆了也去做了,現如今覺著什麼開商號,做生意都冇甚意味……”
宋循眼皮子一跳,心頭一咯噔,卻見懷璋看著他道:“我也發覺了,外頭過得再好,怎及得上青川這山溫水軟,更兼故人在此,可比那宮牆柳下的日子有趣多了。”
“如此倒真是甚好!”老郡君聞此,隻展了笑顏,“既然郎情妾意,你們婚事也該提上來議了。”
謝娘子也陪著笑,唯獨宋循隔開眾人目光灼灼隻往懷璋身上投,她偏不看他,眼角眉梢都是閃躲。
謝娘子執起茶盞,含笑接話:“諸位且嚐嚐這幾碟點心,可不是外頭鋪子買來的俗物,乃是懷璋親手所製。她在京中伴讀那幾年,跟著公主府裡的禦廚學了幾手,瞧著這菱角酥、桂花糕的模樣,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何娘子目光掃過案上剛擺好的素齋碟盞,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蓮香與酒香,不由讚道:“這幾樣吃食瞧著倒是別緻,聞著也清爽,倒不似尋常素齋那般寡淡。”
說罷,她先拈起一塊菱角酥遞與身旁的老郡君,眉眼間滿是笑意:“你瞧這紋路刻得精細,入口清甜不膩,最是配咱們今日的清茶。懷璋這妮子,雖人大大咧咧,卻原來暗藏慧心,便是做些小食,也比旁人多幾分雅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