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霜
宋循望著老郡君盛怒的模樣,心頭一陣刺痛,卻依舊挺直了脊梁:“母親若非要如此,兒子……無話可說。”
老郡君痛心疾首道:“你一向乖覺,男女之事上也從無半分越矩,今日便要為了一介蒲柳來忤逆我……”
宋循麵色發緊,依舊道:“如春本是清白無辜,母親不可這般妄加評判。母親視她如塵芥,輕如鴻毛;於我而言,她卻是掌上珠玉,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寶。”
一旁李媽媽見二人一來一往,互不相讓,偏宋循身上那根筋兒犯軸,這般認死理的模樣與他老子如出一轍,恨的牙癢癢,咳嗽幾聲都難止,急的跺腳,隻怕把肺咳出來。
何娘子見狀隻好從中,做好人道:“婆母二叔也聽我一言罷,休在此作這般爭訟之態,兒女之情本就是尋常,出身不高也無大礙……盧家就不成婚,二叔也拖到如今的年歲了,身邊也確實少個知冷知熱的女子。”
老郡君向來與她貼心,那她做女兒般看,聽到此話,有些猶豫,卻不鬆口道:“一介灶下婢,若傳揚出去,隻道是咱們府上門楣衰微。不獨宋家顏麵掃地,便是我,在京中也難逃旁人非議,真真是阿貓阿狗都能登堂入室了。”
“母親……”宋循咬牙,就要開腔,卻被何娘子使眼色將他按捺住,打斷道:“出身不過是說給外人聽的,還是自己一家人關起門來過日子,再者說,一個偏房妾室,困守在內宅左右不見人的,誰會真的打聽她的來處?亦或者咱們給她編一個身世不就成了。”
這何娘子七竅玲瓏心,這幾句四兩撥千斤,說的宋循麵色越發沉,老郡君卻挑了眉細思量,這娶一房妾室,那便簡單了些,大族子弟向來荒唐風流事不知多少,娶上這麼一二房姬妾放在房中,縱使出身不如意,隻需不理會,素日不見,做個物件般看也罷。
卻不想宋循竟起身道:“吾要的從不是什麼偏房妾室。如春是個堂堂正正立於世的女子,斷斷不是那等困守內宅、做個擺設的花瓶子。”
他脊背挺得更直,目光灼灼地望著老郡君,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兒子此生,非她不娶。若母親執意不肯認她,那便隻當兒子不孝。此事無論何時何地,絕無半分轉圜餘地。”
這話一出,滿室俱靜。李媽媽驚得忘了咳嗽,手還僵在嘴邊;何娘子也愣了愣,顯然冇料到宋循竟會這般決絕,連自己與宋家的前程都敢一併拋下。老郡君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的怒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老郡君指尖抖得厲害,指著宋循的鼻子,半晌才擠出一句:“你……你這孽障!你好大口氣說出這番話來,指望能傷我的心?”
“你能走到現如今,能在這裡與我急赤白臉的對陣,誇下捨棄一切與她遠走的海口,”她冷笑一聲,“隻因你生在這富貴安逸之所,自小冇吃過苦頭,一切都順隨你心意,你以為你飽讀詩書,滿腹經綸,走去那裡人人都尊你,敬你,可是兒啊!”
“天底下有本事的人何止千萬!又有多少聞達於世?你指望有才學有本事,真的能立足?你立在門閥之上,占儘了好處,”老郡君眯起眼睛,“你纔能有現如今這般尊榮與底氣,其上堆砌堆砌的是宋家多少世前人的累積,祖宗祠堂跟前,你也能說出要為了一個女子……拋下你的一切,榮華富貴,體麵尊榮,一走了之麼?”
宋循深悉他的母親,他能理解她的執拗堅持,她生於朱門之下,一輩子恪守禮法,維護的從不是一人的體麵,人分九等,自然不同,世家清貴怎可與賤民等論……隻怨恨生於此時,不可怨懟其人。
““母親,”宋循緊抿唇角,神色卻未有半分退讓,“母親也曾言,今時世道,凡事皆論出身門第,天下有才之士何其多,卻儘被門閥所困,難有入世展誌之機。若人人皆作此想,凡事隻看出身、不問才具,那真正身懷大才者,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世家子弟隻憑一個好出身,便能恣意荒唐、屍位素餐,律法不加苛責,一生安享尊榮不成?”
老郡君頓時有些哽住,直直的回望他,宋循亦抬頭,外間的光透過紗窗照入堂內,落到她滿頭珠翠華衣之上,亦落在他沉沉眸中,熠熠生輝。
最後她喟然長歎,聲音裡浸了幾分滄桑的喑啞:“世道如此,豈是旁人輕易便能撼動的?誰人不曾有過少年意氣之時?誰人又不曉得,這世間兩情相許,原是最難得的緣分?”
“隔幾日,盧府宴請,”她起身,“你倘若還認我這個母親,一定要去。”
盧府宴請這日,如春倒是早早便到了,先由杏兒帶著入內,走過幾重宅纔到灶下,盧府上的佈局倒是與從前宋征府上像,不過聽聞盧尚書未入仕前住在金陵,因此府上倒是有幾處作江南園林佈置。
杏兒一麵指著一處亭台道:“這裡是府上娘子姑娘常在的地處,稍後那些糕點便擺在此,不知如春姑娘看著是否可行?”
如春隻怕外間風大,吹的糕點發冷發硬,隻好走上跟前去細檢視,見那亭台在假山石之上,底下山石流水潺潺而出,但是四麵都有琉璃罩窗,透著琉璃罩窗看外頭一池子殘荷,倒有留得殘荷聽雨眠之感,不禁道:“這地方倒是有雅緻。”
杏兒本瞧她不過一介灶娘,衣著打扮也不算出挑,冇想一眼還能其中門道,心頭倒是有了些敬意,正準備開口,卻突然不知從何處跑來一隻金毛大犬,撞過杏兒直奔向前。
“姑娘小心!”聽聞此聲如春還未來得及回頭,隻被那大犬嚇住,一時心慌慌,差點冇跌在地上。
後頭跟著幾個年輕女子,正匆匆往這邊去,見到這般光景,為首的少女連忙揚聲喝止:“元寶兒,休得無禮!”
那金毛大犬原是撒歡的性子,被這一聲嗬斥,立時收了頑劣,耷拉著尾巴蹭到來人腳邊,嗚嚥著打轉。
如春抬眸見來人是為年輕姑娘,見如春捂著胸口隻道:“你莫怕,它不咬人,不過生性跳脫,見人便撲。”
如春隻道:“無妨無妨,許是我站得近了,惹得它好奇。”她說完這話,那姑娘倒是不見外,那她周身打量了一番道:“無礙便好,若是磕著碰著,我心裡怕是要過意不去。”
如春定了定神,也抬眼打量這少女。她身著一身鵝黃蹙金繡羅裙,鬢邊斜插一支赤金海棠簪,眉眼靈動,顧盼神飛,顧盼間帶著一股不拘小節的英氣,全然不似一般世家小姐那般嬌柔扭捏。
見如春站穩,她又笑著拍了拍阿黃的腦袋,嗔道:“你這混球,瞧把人嚇的,今日夜裡定要少餵你些吃食,狠狠罰你一次。”
二人還未來得及多言,那頭有謝娘子聲旁的丫鬟來道:“三姑娘,娘子那邊喚你過去。”
她立刻便蹙眉,丟下這頭許多人,轉身往回,倒是十分不願意道:“阿孃冇說今日來的幾位都有哪幾家?往年與我一處玩的那幾位可請了?”
那丫鬟隻好笑,陪她邊走邊道:“三姑娘自己個去瞧瞧不就曉得了。”
見幾人走了,杏兒在旁,這才低聲與如春道:“這位便是三姑娘,今日做這場宴席便是為了她的……”
如春心頭有些五味雜陳,一時冇了聲音,隻聽那杏兒繼續道:“咱家這位三姑娘,說起來那便大有話來說。”她覺著如春性兒好,忍不住與她多說幾句。
“從前三姑娘還在娘子腹中時,都說是個男娃,誰知生下來竟是個女娃,”杏兒道,“所以取名喚做懷璋,這名取得不似一般姑娘,舉止更不似,自小便不愛紅妝愛騎馬甩槍,動如瘋兔般,讓咱們娘子頭疼死。隻怕大了冇人敢提親,後頭定了東宋府上二爺……還是之前宋家老太爺在世時親口定的。”
“這二爺,”如春開口,“與三姑娘情分如何?”
杏兒掩麵笑:“我且與你說,今日宋府上二爺也要來,你若不怕羞可以遠遠瞧一眼,世上有這般好家世好相貌的郎君再挑不出一個了,再說品性自是不必說,這些年三姑娘在京中求學,久拖著婚事,那二爺也一直苦等了這些年,這便是自小的情分。”
說完這話,如春隻覺今日或許穿的少了,怎手腳有些發冷,不知覺間也走到了灶下,杏兒說的正有勁,全然忘了還要陪著一道做膳食,卻見如春突然無了聲音,隻道:“如春姑娘,你說,這是不是天底下最相配的一對?”
如春微微一笑,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先從玉露霜、羅漢餅、五香糕做起吧,就是不知你家娘子……與姑娘們,可有什麼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