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餅
了空庵主不答如春,卻把頭偏向一旁朝著那位娘子道:“娘子所愁之事,這不有了可解之法?”
那旁坐的娘子聞言抬眸,細細打量瞭如春一番,見她雖衣著素淡,卻眉目清朗、舉止從容,不由頷首淺笑。
她本一臉嚴肅安坐其上,現如今得了法子,便掛上笑意上臉,朝著如春道:“我倒是滿意極了,就是不知這位小娘子意下如何?”
如春有些不解的回看二人,卻聽了空庵主道:“這位娘子家中宴請,本想做個素宴席,隻是不巧,青川城中幾位做素齋的灶娘子都不得空,犯愁了多日,小娘子如若有閒,可思量思量。”
那娘子道:“也不是什麼大宴席……我與你說,彆笑話我便是。”
“此事隻因我那現世報的三女,”她蹙起峨眉來,“本早就許好了一門親,隻是家中這四五年間諸事繁雜,這門親事耽擱了。惹得人家多有話來說,我這臉麵都要掛不住。”
“最近隱約還傳出男家想退親的意思出來,”她也是急的不成樣子,隻怕如春做席麵不上心,得把前因後果都說儘了,“我這番做席麵也不為其他,我把現世報的孽障給拘回了府,請了男家幾位女眷來過府……就為了給個好念想,你做這桌席麵到時候我與他們說是我自個閨女做的,能糊一時算是一時吧。”
如春見她說的懇切,她倒是無甚所謂到底是為何去這桌席麵,最要緊的並非做席麵,而是在一眾人跟前出名氣。
各府上請灶娘上門做席麵,並非稀罕事,城中有名的灶娘,做席麵賺的銅錢不比開食肆少,反正閒在這庵堂內左右無事,去府上做席麵,總比坐吃山空要好。
唯獨就怕宋循不許,隻是他甚少在這些事上攔她,定然會默許。
那娘子瞧她漸漸冇了聲音,還當她不乾,本就不知曉她的來曆,又加緊道:“小娘子莫要猶豫,就算不信我?難不成還不信了空師太?你且放寬心,隻消你答應一聲,銅錠子上頭是不會虧待於你的。”
如春心頭微動,這才抬眼來細打量那位富貴娘子,見她衣著打扮,不似一般商賈員外郎,更似官家娘子,她不發言,對方隻當她存疑,笑起溫言勸道:“不知小娘子可還有旁的說法?隻要能滿足的,定不會辜負你。”
如春聞言也不好再拿喬,起身福了一禮:“夫人放心,小女定當用心,為娘子備一席素宴,不負所托。”
那娘子見她言辭懇切,眉眼間滿是篤定,心中愈發滿意,笑道:“如此便好。所需食材、用具,小娘子隻管與我身邊人說,無論是何物,儘都給小娘子辦來。”
如春忙道:“夫人客氣,能為夫人操辦素宴,是小女的榮幸,銀兩倒在其次。隻是小女有個不情之請,這素宴除了菜式,還需些應季花草點綴擺盤,再者庵中現有的齋糕,怕是不合夫人與貴客的口味,小女想親自做幾樣羅漢餅、桂花米糕,權當餐後點心,隻是這幾樣去府上做怕當日來不及,隻能借了庵內的灶台,不過庵主放心,灶台忙時我絕不用,不知庵主與夫人可否應允?”
她這般精巧心思,落在那娘子眼中更加滿意,了空庵主隻頷首道:“”小娘子思慮周全,隻管放手去做,庵中灶台無用時,儘可使之。”
謝夫人亦是連連點頭:“甚好甚好,我素來愛吃些軟糯糕餅,姑娘有心了。”
如此說定,彼此熱絡幾句,片刻後,已天色不早,那娘子急於下山,隻餘下身邊一位換作杏兒的丫鬟記下如春所需之物,與她交接定下日子。
如春猛地想到方纔幾人一來一回倒是答應得快,還未來得及問那娘子姓甚是何府上的,隻好把話來問那杏兒。
杏兒見她口音軟糯,不似青川本地說話言語那般粗曠,隻道:“我家娘子本家謝,正是尚書府盧家的大娘子。”
且說這頭宋循安置好如春,便回了府上,還未入府門,遠遠便見門房小廝立在門口,踮著朝著這頭來探看,見到是宋循,隻快步走到跟前來道:“二爺回來了。”
宋循見他一臉的急切,便知府上有事,卻不慌忙入內,隻緩緩道:“是母親那頭來人尋我麼?”
小廝回道:“晨起便派人來尋二爺,尋到院裡找不到,又拘了幾個奴婢去房中問話,二爺行蹤隻怕難瞞……如今正在院裡等二爺,瞧著便是要發作模樣。”
宋循輕歎一聲,正頭疼之際,複又問道:“不知阿兄可在?”阿兄在時,還能勸慰幾句,他自己又是這個執拗脾氣,隻怕母親要動肝火,他亦是不願母子之間鬨的這般難看。
待回了院子,抬眸隻見院外無人言語,行至院內,隻見李媽媽端著一壺蓮心茶正在門前,見他回來,隻朝著他擺了擺頭道:“老祖宗在裡頭,怕是要發作的模樣,我的爺,你可得按捺些你的脾氣,有甚言語可彆與她起了衝突。”
宋循道:“隻消彆涉及我心裡那個,她說我怎麼我也無所謂。”
李媽媽勸他:“你若犯渾,惹了老祖宗不快活,你與她倒是母子並無隔夜仇,她不衝著你那心肝兒去?”
二人還未說完,隻聽內裡一句:“李媽媽,上茶怎上到何處去了?”
李媽媽一抹額上冷汗,隻撩下一句:“二爺千萬莫在這上與老祖宗犯衝!”端著茶壺顫顫巍巍入內。
內裡掀簾而出的是老郡君身旁的丫鬟如煙,生的一副不苟言笑模樣,瞧見宋循已到跟前,朝著他道:“外間風大,二爺不進來麼?”
宋循隻能入內,臉色繃的鐵緊,自他上次去往宋征府上為如春出頭之後,二人之間氣氛便有如此。
老郡君斜臥在貴妃榻上,一旁的已置過了一方小幾,上擺著放著一個漆木攢盒,裡頭放著阿膠棗、蜜餞金橘琥珀核桃酥等各樣小點,一壺蓮心茶緩緩悠悠冒著熱氣。
一旁坐著長嫂何娘子,她纔出了月子,圓潤了許多,此刻亦有些蹙眉,不知該從何說起。
“母親。”宋循微微頷首,在不多言語,隻怕說多錯多。
她聞聲抬眼,目光落在宋循身上,半點暖意也無,隻慢悠悠拈了枚阿膠棗放進嘴裡,細嚼慢嚥過後,才冷聲道:“一早便來了,你是大忙人,不見人影,就是不知曉今日忙到何處去了?你自來不信神佛,怎跑去了靜安寺,也是稀罕事。”
宋循道:“母親明知故問,不必這般說話來臊我。”一旁李媽媽咳嗽一聲。
“你倒是坦蕩,說起來麵不紅心不跳。你指望瞞得過誰,盯著你一舉一動的人何其多!你此番作為,竟把你自己的臉麵,你阿父阿兄還有我,整個宋家的臉麵都丟儘了。”老郡君冷笑一聲,瞧見宋循她隻心頭火大,想他自小恪守禮節,是個端方持重的世族貴子,行差踏錯從無半點不妥,如今竟為了一個灶娘,把規矩禮法拋諸腦,傳出去豈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她好似又想起那天夜裡,她知曉訊息為顧全臉麵急把他從宋征家召回,他居然當著眾人的麵說他要娶那灶娘為妻,這果真是天大的笑話,隻氣得她一夜難閤眼。
二人如此劍拔弩張,何娘子忙打圓場,柔聲勸道:“母親息怒,二叔也是心善,許是瞧著那女子孤苦無依,多幫扶一二罷了,並非有什麼逾矩之舉!”
“幫扶?”老郡君將手中的蜜餞碟子重重擱在小幾上,瓷碟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咱們宋家何時要靠一個二爺,去幫扶庵堂裡的女子博好名聲了?我看他是被那女子迷了心竅!”
她抬眼死死盯住宋循,目光銳利如刀:“一個女子想要嫁入宋府門楣,最重要的便是一個出身,出身不好一切妄談。你是宋家二爺,將來要承襲家業的,豈能與一個灶娘丫鬟攀扯不清?原先我便是太相信你,太放縱你,纔有了今日。”
宋循眉心一蹙,沉聲反駁:“出身如何,豈能定人之品性?”李媽媽輕咳嗽一聲,見宋循不理會,急得麵上都發紅。
“況且……”老郡君沉下聲道,“你莫要忘了,你早有婚約在身,輕易毀諾,怕不是君子所為吧?盧家家世顯赫,纔是與你門當戶對的良配,眼下盧家三女已歸家,不日我便派人去登門。那小丫鬟,你趁早與她斷了來往,莫要誤了自己的前程,也莫要辜負他人青春。”
“我不娶,這門婚事早便不作數了。”宋循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堅定,“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你們誰也逼不得我。”
“豎子敢爾!”老郡君氣得玉容失色,纖指直指他麵門,怒聲喝道,“今日我便將話說明白,你若執意偏袒那女子,從此便與我恩斷義絕,這宋家門檻,你也不必再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