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門小廚娘 127

芝麻茯苓糕

年紀輕些的那位比丘尼喚作了靜，生的一張長臉兒，眼角微微上揚起彆有風韻，自有幾分顏色，素日在廟內也是不會怎麼好說話的，原因無他。

這了靜本也是凡俗員外家婢子出身，被罰入了庵堂做姑子，暗裡照樣與一些男子有往來，其中也不乏一些有頭臉的貴公子哥。

這些庵堂，明麵是庵堂，其實再也淪為那些宅府內的胡作非為地，早也在紅塵之內，富貴汙糟事也不少。

她見如春絲毫不畏懼，還敢與她比試。

心內道：“瞧她這般模樣，住在這廟庵裡，傍上個不知誰家的紈絝公子，居然還有這樣大的口氣？”

她扭著腰肢走到如春跟前來，斜著眼睛道：“先與你一言為定，可彆到時候輸了哭鼻子做些扭捏之態來。”

她雖說的囂張，一旁的那位倒是有些發虛，把她扯到一邊道：“這娘子不知來路，咱們二人咱心底卻有數，廚藝上頭糊弄糊弄庵裡還算可以，拿去外麵……”

了靜何曾聽她話，已卯足了勁要來比試，回眸看如春隻對著她笑，心裡窩火，隻道：“彆管這樣許多，咱們日日做這個的，還能差了她去？咱們兩個人，四雙手，如何贏不得。”

二人對視了一眼，自己給自己鼓氣，況且這二人不孬，給自己的香菇乾筍乾事先已泡發好，隻有麵上幾片乾貨，如春的卻完全是乾貨。

那二人篤定如春來不及，她們隻先將香菇筍乾一股腦丟進沸水裡焯燙。

了靜瞧看一眼，卻見如春不急著焯水，倒把香菇乾一半掰碎成末，另一半使刀細細切成了月牙狀的薄片，香菇乾硬，整個泡發不知要費多久時辰，眼瞧著是來不及。

又取過筍乾，不似二人那般囫圇焯水，反倒用溫水先浸了半個時辰，待筍乾軟透了，再用刀尖剔去裡頭的根底硬芯，隻留最嫩的筍尖部分，切成了細絲。

了靜看她不言不語，好似眼中全無自己這二人，隻自顧自做麵，一旁的了靜瞥見，忍不住嗤笑一聲：“裝模作樣！不過是些粗陋素菜，費這般功夫，難不成還能化出花兒來？” 說罷，她將焯好的香菇筍乾撈出來，擠乾水分便要下鍋爆炒。

如春充耳不聞，又取過幾顆新剝的蓮子，去芯後與泡發的枸杞一同用冰糖水醃著，複又淨了手，往灶上添了把柴，將火候調得極緩。她先把香菇末用香油炒出了濃醇的香氣，再下筍絲慢煸，待筍絲染上了菇香，才舀了一勺早前熬好的素高湯入鍋，轉了微火慢煨。

那一旁的比丘尼見如春動作有條不紊，灶上漸漸飄出一股清而不淡、濃而不膩的香氣，心下越發發慌，手裡的鏟子都險些拿不穩，低聲勸了靜：“你瞧她這手法，怕不是箇中高手，咱們……咱們要不還是算了？”

灶頭已慢慢溢位飄香，吸引來不少正在挑水的比丘尼，有的自窗戶上探出半個腦袋，了靜二人亦被那一股子香氣勾了心魄，但是麵上掛不住道：“你慌什麼？還冇笑到最後呢。”

話雖如此，顯然已露了敗相，她的手卻不自覺地加快了翻炒的速度，力道大得險些將鍋裡的菜顛出鍋沿。

“了靜，”有比丘尼不解，見這邊兩道鍋台都做那觀音麵，也不知是為何，“你們這是在做甚？”言罷，隻細嗅口鼻，隻覺那跟前灶頭燉的湯頭，一股子甜潤香味，同樣都是觀音麵，卻與平日的大不相同。

了靜臉紅臊得慌：“都窩在我這處做什麼？你們的事體都做完了不成！”話雖這般說，但見她們都不走。

眾人也不識得如春，卻見她頭上挽著元寶髻，插著一球素馨花兒，麵容清麗，打扮的不村不俏，略施了香粉，作姑孃家的打扮，手腳卻比一般婦人還麻利，倒是有趣。

如春聽著身後的動靜，隻抬手將醃好的蓮子枸杞撒入鍋中，又往裡頭加了一撮細細的薑絲去腥提鮮，蓋上鍋蓋，任由那香氣在灶房裡悠悠散開，飄到了門外去。

不消片刻，兩碟素齋便先後端上了灶房外的石桌。了靜的那盤，油光鋥亮，香菇筍乾切得大小不均，混著些焦黑的碎末，瞧著倒是熱鬨，卻少了幾分雅緻。

再看如春的碟子，筍絲瑩白如銀線，月牙香菇片臥在其間，紅的枸杞、白的蓮子點綴其上，色澤清雅，未動箸，那股子鮮醇的香氣便先纏上了鼻尖。

恰逢幾個香客循著味兒尋了過來，圍在石桌旁嘖嘖稱奇。其中不乏有常客，忍不住伸長脖子道：“天菩薩，這味兒聞著便香甜，觀音麵最緊要的便是湯頭，如今聞著倒是夠了火候！”

了靜的臉騰地紅了，梗著脖子道：“聞味有何用，緊要的是口味，光瞧著鮮亮，口味不成照樣不成。”說著便要去取筷子。

偏巧在這此時，了塵師太也路過於此，本不怎麼注意灶間，隻見烏泱泱圍了些許人，庵裡甚少有這般景象，不覺緩步走來。

眾比丘尼見她來，都分讓開，了塵師太先是目光在兩碗素麵上一掃，問道：“如何做了兩碗素麵？”

如春還未開口，了靜搶先道：“這不知何處來的小娘子，偏說咱們庵中觀音麵做的不對口，要與我比試一番。”

了塵師太微微蹙眉，轉眸看向如春，如春微微頷首，隻道：“師太恕罪，並非小女刻意滋事，不過我聽聞庵中素齋聞名，心癢難耐，特意討教一二……並無冒犯之心。”這話說的了塵師太嘴角微抽，庵中的素齋難入口，早便聞名，說出來都羞煞人。

話音未落，有個嘴饞的小比丘尼湊上前，眼巴巴望著如春那碗麪：“師太，這麵香得緊，聞著比往日的要鮮靈許多呢。”

了塵師太一見便知高低，道：“庵中少有此番景象，既是比試，那便嘗過再論分曉吧。”

說罷，自有小比丘尼取來乾淨的竹筷，先遞到了塵師太手中。

師太也不推辭，夾起一筷如春做的觀音麵，筍絲脆嫩，香菇片軟滑，蓮子清甜解膩，入口的瞬間，素高湯的鮮醇便在舌尖漫開，冇有半分油腥氣，隻餘食材本身的清潤甘美。

她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又夾了一筷子了靜做的，入口便覺油膩，香菇筍乾火候不均，有的生硬有的焦糊，鮮味半點無存，反倒帶著一股煙火氣的焦苦。

周遭的香客與比丘尼都瞧著師太的神色，了靜梗著脖子，臉色早是一陣紅白，心臊得慌，捏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

“師太……”她張了張嘴，卻又無從言說起，早前的囂張蕩然無存。

如春緩緩道：“師太，觀音麵貴在清、鮮、雅三字，食材雖簡，卻需用心對待。香菇去蒂取嫩，筍乾剔芯留尖，火候急不得，煨煮時要守著，方能留住本味。”

了塵師太聞言，目光落在如春身上，多了幾分審視：“姑娘小小年紀，倒是對素齋頗有心得。”

如春垂眸不言，宋循來時叮囑她，不要顯露來處，了塵師太心中有數，不再過問她的出處，隻繼續道：“你有這般手藝，委實難得。”猛地心中倒想起一事，隻朝著如春道：“你隨我一道來。”

隻餘下一旁的了靜等人，瞧著如春被帶走，心裡頭恨恨難平，了塵師太想起她們二人複又回頭道：“庵堂素齋，本是為供奉佛祖、款待香客，你們二人卻敷衍了事，今日若不是這位娘子點醒，怕是還要繼續糊弄下去，從今日起，你們二人要潛心向學，虛心求教。”

了靜二人麵麵相覷，雖滿心不甘，卻不敢違逆了塵師太的話，隻得悻悻地應了聲“是”。

了塵師太引著如春穿過幾重竹影婆娑的迴廊，行至一處禪房外。

門扉虛掩，裡頭飄出淡淡檀香，伴著幾聲淺淺的人言聲，似在詳談何事。

了塵師太輕輕叩門，朗聲道：“庵主，弟子帶了位小娘子來。”

“進來吧。”禪房內道，如此，了塵師太便帶著如春入內，隻見了空庵主正盤膝坐在蒲團上，旁還坐了一位娘子，周身打扮的氣度一見便知是貴客，如春不好抬起頭來打量。隻見二人麵前擺著一卷佛經，跟前小幾上擺著一盤茯苓糕，與一壺清茶。

那茯苓糕正是庵內的齋糕，做的團圓狀，寓意圓滿方正，供佛後會分發給香客，稱為“結緣餅”。

隻是如春一瞧便知，那糕餅做的粗糲，顆粒難勻，也不知口感如何，怕是難入這些貴客之口。

了塵先把今日事自了空師太旁告知了。她抬眸看向如春，目光平和卻似能看透人心，頷首道：“你小小年紀，倒有這般手藝，也是難得。”

如春忙斂衽行禮：“庵主誇讚，如春愧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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