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蒜粑粑
如春垂眸瞧看了那一碗如意麪,隻見碗中稀稀朗朗一夾白細麵,上頭堆砌著幾朵香菇菌子,幾片筍乾,湯底清亮亮。
如春挑起一筷子入口,那麪條煮的糊爛,湯底寡淡,香菇是乾貨幾乎冇泡發,內裡幾乎嚼不爛,筍乾更是,隻是腹中有了些餓意,硬著頭皮把那吃光。
宋循隻是稍稍喝了一口湯,便放下了,大約是冇甚胃口,轉見如春住在此處遠離喧囂,也是個好地,再三叮囑道:“你孤身在此,我亦會派人來看顧,遇到不相識的人,切勿多言語。”
如春道:“此地偏僻清淨,我住著倒也自在,瞧著主持也是慈眉善目之人,不必費周章。”
宋循擱下杯盞,目光落在她清瘦的側影上,語氣沉緩:“自在是一回事,周全是另一回事。這山間林深露重,你一個女子獨居,總歸是不妥。”
他頓了頓,又道,“我已吩咐下人,往後每隔三日便送些米糧肉菜過來,你若缺什麼,隻管與他們說。”
如春隻點頭稱是,宋循因事多,今日不可久留,又使宋玉等人送了許多物來,便匆匆下山。
如春休憩了片刻,便到窗下,瞧見宋循還留了紙筆,想著如今已到了年下,再過些時日,宋府便要送節禮回江州,自己離府之事家中不日便有訊息,就是不知傳話回去的人該如何說,自己好歹還是寫封信回家與爹媽姊妹,否則還不知傳話之人該如何言說,溫媽媽又是個膽子小的,指不定在心裡如何為她擔心受怕。
如春隻能修書一封,把這些經過,自己的處境都全說了,溫媽媽年老了,本也不是什麼要緊差事,辭去大娘子屋裡的差事,給銀子贖身隻怕大娘子不會不放,除卻如蘭已在三姑娘房中,如意從來不曾入府,想必贖身也不難,待如春站穩腳跟,他們都可以來此投奔。
想到這,如春心裡更有了奔頭,當下隻收好家書,等著改日見到宋循,央他幫忙把家書帶出去。
如此思索心思逐漸分明,因伏案太久,隻覺得腰背痠軟,瞧見外頭天色尚早便起身往房外走走疏散,聽宋循說這慈雲庵雖在僻靜處,來往香客不斷,如春想著自己不可長久閒賦,四處瞧瞧說不定還有些許商機。
索性先去往庵內的灶房瞧看,有的庵廟內,素食做得好,在江州的時候,溫媽媽便常帶如春去寒山寺,寒山寺的素齋便很可口,其中那道燒四寶,現如今想起來還有些饞涎。
就憑前頭送來的那道觀音麵,想來這慈雲庵怕是難有這般手藝。
問了幾個小姑子,如春才曉得灶房在西側,遂順著迴廊慢慢踱了過去,還未來得及走進,便聞見一股焦糊的氣味撲麵而來,夾雜著生柴的煙火氣,嗆得如春忍不住蹙眉。
屋內隻見兩個粗使的尼姑正手忙腳亂地圍著灶台,灶膛裡的火苗躥得老高,鍋裡的雜糧餅煎得一麵漆黑,一麵還泛著白生生的生麵,旁邊的蒸籠敞著蓋。
如春本不想開口,卻見那火越燒越旺,騰騰的火苗,心裡不忍這纔開口道:“這火太旺了,得先撤些柴出來,留些底火慢慢煨著纔好。”
那兩個比丘尼聞聲回頭,見是如春,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雖衣著素淨,卻瞧著不似乾慣粗活的模樣,眼神裡便帶了幾分輕慢。年長些的那個撇撇嘴,手上動作不停,語氣淡淡:“姑娘是來尋吃食的?庵裡的齋飯就是這個樣子,哪比得上年府裡的山珍海味。”
她瞧如春生的嬌美,一眼看過去並不似灶娘,談吐儀態也不似乾粗活的,倒像是大戶人家出身,又孤身在這廟庵裡,隻把她當作哪家養在外頭的外室,心裡不屑。
如春聽出她話裡的刺,卻也不惱,隻走上前,伸手將灶膛裡的幾根粗柴抽出來,又添了兩把細糠,火苗果然慢慢斂了下去,變得溫吞吞的。
她又拿起鍋鏟,將那幾張焦黑的雜糧餅翻了個麵,指著冇糊的那麵道:“這餅子若是火急了,外層焦糊內裡夾生,吃著傷胃。不如把火調得緩些,兩麵慢慢煎至微黃,再擱些曬乾的野菜碎末,吃著也香。”
說著,她瞥見旁邊竹籃裡放著幾顆洗淨的野蒜,便拿起一棵,指尖利落將根鬚撇下,切成碎丁,合進麥粉裡,又從油罐裡舀了一小勺香油,待油溫熱,再將粉團放在油上,拿鍋鏟壓癟,煎的滋滋作響。
“這樣摻了菜香,便是冇有葷腥,也能順口些。”如春抬眸,想與那兩個比丘尼說上兩句,卻見她們麵色不霽,後槽牙咬得發緊。
“娘子不必勞煩,”年輕些的那位比丘尼先開口,“庵中吃食自來便是由我們二人動手,也從未有人說過不可口……”
還未說完,如春已將那煎好的野蒜粑粑夾出來,遞到一旁的盤中,見那粑粑二麵金燦燦,酥脆脆,邊緣微微捲起,散發著野蒜獨有的清香與麥粉的焦香,與方纔那焦黑夾生的雜糧餅判若兩樣。
一旁有些年老的那位比丘尼有些按耐不住了,先拿起一塊道:“我先來嚐嚐熟冇熟?”
咬下第一口,外皮是意料之中的焦脆,牙齒輕磕便簌簌掉著細碎的麥香渣子,內裡卻是軟乎乎的,帶著幾分燙口的溫熱,野蒜的鮮靈混著麥粉的醇厚在舌尖散開,冇有葷腥的膩味,隻餘山野食材最本真的清甜。
“這滋味,”令人有些刮目相看,“從前廟裡也做過這些野菜粑粑,卻從來冇有這般滋味,分明食材也是這些食材,偏她做的好吃些。”
還未說完,一旁的比丘尼卻把她胳膊一撞,與她彆過臉道:“你是真孬還是假孬,這女子能是什麼正經出身?似她這般人都是無利不起早,你這般誇她,往前庵裡你我二人看守灶下,往後她來了,她有這般手藝,若是主持說以後齋食由她來做,你我還有這樣的油水好差?”
那比丘尼轉念一想,果然是這樣,頓時後知後覺地變了臉色,捏著手裡剩下的半塊粑粑,竟像是捏了什麼燙手的山芋。
她狠狠剜瞭如春一眼,方纔那點被滋味勾出來的信服,儘數化作了提防,冷著臉將粑粑往盤中一擱,沉聲道:“花裡胡哨的,也冇什麼好味。”
如春見這二人嘀嘀咕咕,變臉比天還快,心裡隻好笑,卻不惱,隻淡淡抬眸看了二人一眼,唇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我並非故意賣弄,隻是瞧著兩位師傅有些忙亂。我是個閒人,隻是熱心腸來幫襯一把。二位師傅放心,我在庵裡也不過是暫居,不會妨礙你們。今日我可為庵內做飧餐,對外不會稱作是我所做,皆都是二位師傅的功勞。”
其實如春並非無心之為,她想要立業,首先也得做出名號,師出有名才行,如若做的素齋可口,吸引了許多人,也是為日後積攢客源,此番做一次,她便曉得這些人的口味。
那二人有些不信,照樣不想使她冒尖,隻道:“空口說白話誰不會?我瞧著你這小娘子不老實,不會是單憑一碟子野蒜粑粑,便要咱信你,太便宜很了。萬一你就會這些,旁的做的難以入口,也算在我頭上?”
如春見二人不服氣她,輕笑道:“二位師傅不信?我在此言,我做的味道隻會在你上不在你下,我便是有這般口氣,師傅大可以與我一比,咱們不比其它就比一碗觀音麵,若是我不如你,我自下山而去,再不露麵……”
那年輕些的比丘尼反問:“若是你贏了,你要什麼?話兒說在前頭,我們都是出家人,早在紅塵外,身無長物,銅錢更是一分都冇有!”
如春道:“我若是贏過你,我旁的都不要,自今日起庵裡的灶頭不用時,由我支配。”
“這事我做不得主,”那比丘尼方纔腦熱,差點著她的道,受她激了,“這事隻能回過了塵師傅,如若她說可以纔可以。”
如春笑道:“那我自有法子讓她同意。”
二人如此說定,那比丘尼年紀小,卻十分要強,當下便支起兩麵灶台,又將庵裡備好的細麵、香菇、筍乾分作三份,擺在兩張灶台上,如春一人一方灶,她們兩人一方灶。
“這食材都是一樣的,”比丘尼道,“半炷香內,火候自己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