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麪
心裡有事,一夜難閤眼,待天光還冇亮,如春便起身,坐在那窗下,透過窗紙瞧看外頭的光景。
她想起已經很多年過去了,冇有一日不是這樣的晨光裡起身,夏季時天亮的早,走到灶下劈柴舂米時不需要燃燈,似現如今的冬季便不一樣,外頭還是濃重的黑,推門出去屋簷下的冰錐都還冇化,劈柴舂米手上全是凍瘡。
然後再去灶上生火……夏天時,熱氣足以把人熱暈過去,原先在江州周嫂子生的圓胖,夏天便被熱暈過去好多次,冬天還算稍好些,隻是冬天手冷握鍋鏟難耐。
如此想起這一路走過來的點滴,再想起映意,對於映意她也說不上怨懟,也談不上恩情,如若再在府上待下去,二人分道揚鑣亦是遲早事。
待如春回神,人已到了府門前,萬事都交接好,天光已大亮,映意歸還了身契,卻並冇有允許她帶走一分一毫,算上昨日夜間青竹巧兒等人給的,如春手上隻餘下一個包袱,裡頭三兩件衣衫,幾兩銀錢,也算赤條條來去。
映意並未露麵,或許是心裡醒了味,知曉瞭如春苦心謀劃隻為得自由身,又或者早已厭惡了她,不肯再見。
身契書是青竹帶來的,當著眾人麵還給瞭如春,見她揹著包袱,收過身契,立刻便撕了粉碎,碎紙片被晨風一卷,打著旋兒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無人過問的殘雪。
如春垂眸看了一眼,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半分留戀也無。她將包袱往肩上緊了緊,抬步便跨出那道朱漆門檻。
前腳才走出巷子,卻見跟前一輛車馬堪堪停住,還未來得及言說,那簾子一掀開,宋循穿著一身著一身月白錦袍,玄色玉帶束腰,身姿挺拔地立在車轅旁,眉目間帶著幾分風塵,卻依舊清俊朗潤。
正拿眼端詳如春,見她眼下烏黑,麵色到底有些許憔悴,宋循目光落在她肩頭的包袱上,眸光微沉,旋即又恢複了平和:“先上車。”
如春鑽進轎廂,等落坐後,宋循隻握住她手,因衣著單薄,如春手冷似鐵,待把湯婆子塞到她手心裡,稍稍捂熱了,宋循方道:“青川此地,你並不熟悉,不比你在江州。”
“我知曉你的打算,”宋循蹙眉,有些犯難,“你定然是要自立一番門戶,隻是現在你自己還冇安頓下來……我現如今也是諸事纏身,本該把你安置在我身邊,隻是有些事體還冇落定。”
如春道:“你不必為我擔憂,我打定主意離府不是一朝一夕間,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法子,不會無處安置的。”
就算她這樣說,宋循掀開簾子一瞧,外間臥著許多難民,餓的麵黃肌瘦,就連官道上也躺的橫七豎八,北風吹起冷的宛如刀割肉,那些人隻有些破絮稻草來禦寒。
宋循有些頭疼:“你久居內宅,不知曉現如今外頭的光景。北地遭了雪災,流民都往青川湧來,城外的粥棚排了幾裡地,尋常百姓尚且艱難度日,你一個女子,身無長物,如何立足?”
如春聞言,掀開車簾一角往外望去。果然見道旁枯草瑟瑟,好些衣衫襤褸的人縮在牆根下,孩童的啼哭與寒風嗚咽攪在一處,聽得人心頭髮緊。她指尖攥著湯婆子的暖意,心頭卻微微發涼——她隻想著離府後的自在,竟忘了這世道艱難。
“我……”如春一時語塞,先前那點底氣,遇到這般天災人亂,一時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隻聽宋循道:“你也彆與我逞強,安置你的也並非什麼金玉之地,我眼下還有許多事,你若是不聽從與我,擅自作主,若是出了紕漏,我心中一時牽掛兩頭,精力有限,反倒落下乘,得不償失。”
如此如春這纔不好推辭,不過也是暫時安置,她也未想蜇伏太久,隻好答應下來,宋循見她答應了,這才掀開簾,朝著外間正等候訊息的宋玉道:“走吧。”
言罷回頭看著如春微微一笑,如春本想問問昨日夜裡不知老郡君將他找去說了些什麼,可是見宋循絲毫不提,她也不好開口,隻能摸摸自己的鼻頭,靠在那車廂上。
或許是有心事,宋循隻微微蹙眉,一路無言,那車馬顛簸得人有些昏昏欲睡,裡頭又暖和,如春何曾享受過這般好日子,眼皮子宛如被粘上了,竟越閉越合,一頭靠在宋循肩上沉沉睡了去。
待醒來時,車馬也不知何時停了,如春睜眼,便見車簾半掀,外頭是青灰的院牆,硃紅的山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靜安寺”三個遒勁大字。
宋循見她醒了,這才伸手扶她下車,指尖的溫度依舊溫熱。如春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誤了多久時辰,隻是下車時見宋玉道:“你在征二爺府上,連覺都冇得睡麼?”
如春有些不好意思,吐吐舌頭道:“難為你等我了,怎不先把我晃醒?”
宋玉壓低聲音在她耳旁道:“有些人不讓,我還曉得有些人趁你睡著了……”
“宋玉,”宋循抿唇,側過臉來看他,目光露出狠相,“再多說一家,下次你守在家裡讓旁人來。”宋玉怕他再責罰,隻好藉由牽馬匹,往後頭去。
“這慈雲庵香火雖不算鼎盛,卻勝在清淨,主持與我有些交情,你暫且住在這裡,無人會來叨擾。”宋循不免細細叮囑一番。
如春立在門前,抬頭望瞭望那古樸的山門,簷角的銅鈴隨風輕晃著,叮噹作響。庵內傳來隱約的誦經聲,混著檀香的氣息,竟讓人莫名心安。
等入了門,見禪房外草木茂密,曲徑通幽,已有兩位比丘尼立在跟前,見到來人微微頷首,神色淡然,領頭的那位年長些許,生的長臉,眉眼間帶著幾分慈悲溫和,合掌行禮道:“庵主已在禪房等候。”
宋循微微頷首,側身讓過如春,語氣平和:“這是如春姑娘,暫且叨擾貴庵一段時日,還望師父們多照拂。”
那比丘尼又朝如春合掌示意,如春連忙回禮,垂眸道:“叨擾各位師父了。”
那比丘尼稱作了塵師傅,打理庵內雜物,管理內庫的,見如春禮數週全,固然衣衫簡樸,卻一望便知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也無多言來問,側身引路道:“小娘子隨我我來,庵主在靜室候著。”
宋循先入內,如春後腳跟上,果見那裡端坐著一位年紀稍長的比丘尼,生的慈眉善目,卻有些超然於世,手中撚著一串佛珠。
“了空庵主。”宋循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冒昧前來,多有煩擾。”
了空庵主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如春身上,定定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感念之言大可不必,禪房內宿住者多,貧尼不過舉手之勞罷了。”言罷,隻把眼來打量如春。
卻見她雖衣衫素舊,麵上帶著幾分奔波的憔悴,脊背卻挺得筆直,一雙眸子清亮澄澈,不見半分卑怯,也無尋常女子離府後的惶然無措,倒有幾分不卑不亢的韌勁。
了空庵主目光微動,指尖佛珠撚過一顆,淡淡開口:“小娘子眉眼間藏著一股執念,卻也帶著幾分通透,倒是與這靜安寺的禪意,有幾分緣法。”
如春聞言,微微垂首:“庵主謬讚了,晚輩不過是想尋一處清淨地,暫避塵囂罷了。”
“避塵囂易,避心塵難。”了空庵主一語道破,聲音平和卻帶著幾分禪機,“禪房西角有一處小軒,臨著竹園,甚是幽靜,小娘子若不嫌棄,便住那裡吧。”
宋循聞言,鬆了口氣,上前一步道:“有勞庵主費心。一應日用所需,我已著人送來,稍後便會送到庵中庫房,還望師父代為轉交。”
了空庵主頷首,示意了塵師傅:“你帶如春姑娘去安置吧。”
如春向庵主與宋循分彆行了禮,便跟著了塵師傅往後院走去。穿過幾重月洞門,但見一處小巧的竹軒,窗外幾竿翠竹迎風搖曳,軒內陳設簡單。
小娘子若缺什麼,隻管去前院尋貧尼便是。”了塵師傅放下手中的鑰匙,溫聲叮囑,“庵中每日卯時敲鐘,辰時用齋,其餘時辰,或誦經,或勞作,或靜思,全憑心意。”說罷,隻告辭先行去了。
宋循把四處左右看儘,方纔放心,朝如春道:“這些廟庵,宋府上都是有來往的,你若是缺了什麼少了什麼,也隻管問他們要,有要事也可來知會我一聲。住在這裡……隻怕要委屈你。”
如春道:“你還不知曉我,這算作什麼委屈,這裡清幽寧靜,我很歡喜的。”
宋循見她安置好,心裡也算了事一樁,正在這廂說話,卻聽見外頭有小姑子端著兩碗觀音麵來:“今日娘子入住第一日,前去堂內用膳來不及,主持特意命咱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