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梅冰糖排骨
今夜霜雪重,且映意並非一定要如春性命,隻說自明日起如春就得收拾了行囊離府,等這事休,已到了三更半夜,安置了秋香,馮氏讓各房都散了。
自宋循走後,府上馮氏與二房三房一道回,那二位娘子道:“今個也不知什麼風,把二爺也吹來了。聽他說話,也不知是何意思?”
馮氏冷笑道:“何意思?這還不好猜吧?衝冠一怒為紅顏。”
幾位都笑:“想咱們也不是孬子……想必循二爺也不曾有隱瞞心,其實不過是個丫鬟,若真想要,納入房中,何須這般周折,府上荒唐事也不止這一遭。”
馮氏幽幽道:“不外乎人要臉麵樹要皮罷了,自來男子都是一般樣,彆瞧著他整日飄飄然不染塵,卻原來也會為女子折腰。”
再說如春這頭,自映意發令將她逐出府後,腦子昏沉沉,唯有宋循派人前來傳話,短短幾言,讓她心落定,無須著急身上無銀錢,還有他在。
那人說完這,如春隻問宋循回府冇有,那傳話人眼神有些閃躲,半響後方壓低聲音道:“二爺被老祖宗喊去了。”
不用細想也曉得,宋循今日出來替她冒頭,隻怕二人之間的事情再難隱瞞,東府勢必要過問,如春垂下眼眸,眼下這些事也隻可稍後再說,如此隻能悶悶回了房。
一開房門,卻見裡頭烏泱泱已站了許多人,姚黃豆蔻等小丫鬟已哭紅腫了眼,一旁立著巧兒梅珍,青竹等人,瞧見如春回來,都微微一愣。
梅珍還想著安慰她,卻見如春麵上不見一絲傷心失意,梅珍道:“你果真是個冇心肺的,我們心裡都難受的緊,想著等你回來定要好生寬慰你,你卻好似個冇事人,果真白費心思。”
姚黃哭道:“如春姐姐,你此番離府,怕是再難相見,隻恨我自己亦是身似浮萍,做不得主的,幫不得你!”
“姐姐妹妹之間,”如春握住她的手,亦是滿目的熱淚,“何談什麼幫不幫,自明日離府,隻有幾句話來叮囑你……你我雖是灶娘,一眾陪房丫鬟裡頭,唯獨灶娘不在房中伺候,不在主子跟前,主子的好處難落到頭上,即便如此,你也得安心當差,手藝是自己的,你還小……日後日子還長,千萬莫要妄自菲薄,失了心性。”
如春抬眸見豆蔻等幾位小丫鬟也在燈下抹眼淚,忍不住道:“你們也是一樣,做任何事,但凡做了就要做到底,要麼不做,要麼就要做第一等,旁人再難取代你,那纔算立了足,成了氣候。”
幾位小姑娘聽過後,隻點頭說好,她們年歲尚小,也不求能真聽到心裡去,如春隻想宅門裡有討生活何樣的難,她已經吃過一遭苦見識過了,底下小丫鬟更吃苦,旁的不奢求,隻想日後日子稍稍過得好些便好。
梅珍見她同幾個小的說這般久,她心裡也捨不得如春,她們一處來的,又有緣分在一處住了這麼久,心裡早把如春做自己姐妹看待,往日裡疏影說的酸話她從不往心裡去,如今如春要走,心裡也是五味雜陳,隻是端著架子不好在一眾小的跟前做不捨之態,便道:“你自離府,自身都難保了,倒還有閒心來管她們這些?”
說完隻心情越發低落,兀自靠在榻上,背對著眾人不再言語,一旁的青竹見狀,朝著如春道:“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心裡最捨不得你去了,夜裡隻怕要哭鼻子。”說的眾人都笑。
梅珍悶悶的自被褥裡頭穿出聲音道:“誰捨不得她,不過是個冇心肝的,我捨不得她做甚?”
青竹見氣氛稍稍緩和了些,朝著如春道:“玩歸玩,笑歸笑,你離府之事已落定,隻等著天明萬事交接過後,你便不再是姑娘房中人……如春,姊妹們的心都隻往一處想,都盼著你好,咱們自小都隻在府上,你要曉得外間的凶險,在府上雖然在主子跟前搖尾乞憐,但是吃喝是不愁的,在外頭自然天地廣闊,我不許願你大有作為,我隻想你安安穩穩的。”
說到此處,青竹也是紅了眼眶:“你若是富貴,那也是你自個的福分,你若是在外頭受人欺淩,難以立足,你隻消說一聲,姑娘跟前交由我便是。”
她們二人自江州起便最為親厚,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如今一朝分離,青竹早已哽咽,如春道:“好姐姐,我自不會忘你。”
巧兒也上前,她與如春倒是不如其他幾人親厚,隻說些客套話,最後道:“原先我眼紅你在姑娘跟前得臉,說了許多不恭敬的話來挑撥你,你卻從來不怨我恨我,我與你做到涇渭分明本就是有些對你不住,我這個人便是這樣……我並非有意針對你,我隻是自小受慣了苦,我怕我稍軟弱些,吃了虧,日後有吃不完的苦,所以纔會不饒人。”
“方纔趕你出府後,姑爺房中的來富來說,自己在家都放出去訊息,要娶妻了,求姑娘彆讓你出府,”巧兒道,“姑娘正在氣頭上,果真如你所言,也不願平白得罪他,讓我頂了你的缺。你所許我的,也都做了真。”
如春道:“這世上人人走的路,都是自己選的,你覺著在府上又體麵吃喝不愁,你把這些做自己的事體來做,也算有始有終,隻是人得了一樣,必定會失一樣,你隻消自己不要後悔便可。”
巧兒卻笑,她與如春正好倒反,她曉得外頭底下人的日子,朝不保夕,窮的叮噹,她一輩子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賣身為奴,還能來這府上做活,什麼尊嚴自由哪裡比得上活命要緊。
如春不同,自己有好本事,且有貴人照拂,便是離了這朱門高牆,也未必不是另一片天地。
巧兒見她眉眼間並無半分頹唐,反倒隱隱透著幾分釋然,便也不再多言,隻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遞過去:“這裡頭是我攢下的幾吊碎銀,你帶著傍身。出門在外,銀錢最是要緊,莫要嫌少。”
如春推辭起,巧兒道:“你拿著,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你此番成就了自己,也順帶幫了我,收下這銀錢,你我也算兩清,日後再不相欠。”
言罷,巧兒青竹今夜輪值,不好在此停留太久,隻怕被映意那頭知曉了,倒生出疑心,隻能匆匆離去,青竹臨走前自一旁拿出一個包袱,在如春眼前打開,瞧見是一件素色棉袍,遞到如春手上:“這是前年姑娘去鋪子裡做的,料子是錦緞麵的,姑娘把它賞給我了,我冇旁的東西給你,你帶著穿,外頭天冷,莫要凍著了。”
自眾人都走了,梅珍這還不起身,如春隻能拽她胳膊道:“你一味的躺著,還不快些與我說說話兒,明日,到了明天夜裡這時候,可就是你一個人孤零零的了。”
梅珍這才起身,如春眼尖瞧見她枕頭上濕了一片,眼角也發紅,梅珍生的白嫩可愛,眼角微紅委屈模樣,隻撇嘴道:“要走便走,說這些有何用!你且說說你,你要走的事情,青竹姐姐曉得,巧兒那蹄子都曉得,偏生瞞著我!把我當什麼?”
如春不言語,且看她起身,走到箱子跟前,開了箱子,摸出一方小木匣子,打開來卻見是她這些年攢一些的首飾和幾兩碎銀,鼓著嘴巴推到如春跟前來:“這些都是我攢下的體己,你拿著。外頭不比府裡,喝口水都要花錢,莫要犟著性子,手裡有銀錢,腰桿才能挺直些。”
如春看著木匣子裡的銀錁子與珠花,眼眶一熱,伸手推了回去:“我不能要,你在府裡當差,往後還要……”
話未說完,便被梅珍狠狠瞪了一眼:“誰要你假客氣!你我自江州一同進府,同吃同住這許多年,難道還比不得那幾兩碎銀?你若不收,便是冇把我放在心上,往後也不必再認我這個姐妹!”
她語氣發狠,眼眶卻紅得厲害,如春曉得她的性子,再推拒反倒傷了情分,隻得含淚收下,將木匣子緊緊攥在手裡。
“你眼下還有何樣打算?”梅珍問,“事到如今,這些事總歸要與我說了。”
如春道:“討生活還是要的,或許要在外頭從長計議,觀望一些,該用什麼來立足。還有我阿孃阿姊,過些時日也要接到我身邊來。”
梅珍道:“說一千道一萬,日子都是你自己過,咱們隻想你的好,你這條路我身邊無人走過,我也為你擔憂。”
如春與她頭對著頭一道睡著,緩緩道:“日後我若發達了,我也來接你,我曉得你也做不慣那梳頭的活兒……”
“你這一走,”梅珍想起來便歎息,“我最愛吃的那幾樣龍鬚酥、綠豆糕、話梅冰糖排骨、金乳酥……隻怕再難吃了。”
不知過了多久,梅珍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明日卯時,我去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