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梅
此言一出,在座諸人無不詫然,隻抬眸看著那立在眾人跟前的玉麵郎君,兀自端詳起他麵色,見他比平日還要冷上十分,且雖說話時並無動作,隻是眼尖的人俱都瞧看,他握著杯盞手指關節已發白。
如此一出大戲,眾人皆已登台,映意正是騎虎難下,如若這些罪責不推給如春,眾人隻怕都疑心她,顏麵儘失。
“二叔難不成……”映意紅腫一雙眼,哭得肝腸寸斷,“還要管我房中事不成?眼下我已這般境地,我處置一個奴婢,倒還不能由我了?”
一旁的幾人隻一心想快些結束這般鬨劇,哪裡還真有此心管顧誰人是真凶,誰人藏歹心,已找到奴婢來頂鍋,堵了悠悠之口,便算作好事。
卻不想偏遇上宋循,素日不問俗世,今日莫名偏激得很,旁觀看戲不開腔,卻在完事落定時跳出來較真,隻是想他地位輩份在那裡,也不能叫人忽略。
“如若是真凶,自然隨你處置,絕無二話,”宋循沉聲,絲毫不讓,“奴婢家生子也是爹生娘養,血肉之軀,重刑之下必多冤枉,想趙府上在江州亦是一州父母官,難不成斷起案來也是這般草草了事?”
映意麪上一陣青紅,論起口舌,誰人比得過這位宋二爺,論刻薄,在場也難有敵手。
宋循垂眸掃過如春一眼,此番他也算是豁出去了,為她爭奪了這瞬息,如春抓緊機會趕快道:“姑娘,奴婢還有話說。”
映意還未開口,宋循搶先道:“這是你房中奴婢,她有冤枉要喊,你不聽?”
映意硬著頭皮朝著如春道:“你說便是,何曾不讓你說話。”
如春掙開左右粗使婆子道:“秋姨娘出事突然,姑娘關心則亂,聽了幾句言語便疑我,如春不敢怪姑娘,隻是捉賊拿贓,人證不過是疏影幾句言語,她指我與姑爺有私,故而對秋姨娘生怨懟。此話我喊冤枉姑娘不信,但是她指認的不獨我一人,姑爺當即便否認,絕無此事,我不知疏影是安何心腸,非要說這般子虛烏有話,非但汙我,亦是毀了姑爺名聲,也是把姑孃的臉麵不作數。”
一旁幾位娘子道:“這話有理,我早便說過,澈哥兒不是那樣人。”
疏影立刻跪到眾人跟前道:“此事如何不作真……你那天和姑爺分明在園子裡頭的花架子底下,我在花架從中聽到的,隻因花架枝繁葉茂,正好掩住我。”
如春道:“你說真眼見,且問你那花架是何花架?”
疏影冷不丁被反問,見諸人目光都掃來,這些話本就是映意教她說,哪裡知真假,也不能露怯,想著園中最是常見薔薇花,頭腦一發熱隻想把這燙手山芋丟的越遠越好,急道:“自然是薔薇花。”
“園中薔薇……”徐忠輕笑一聲,“薔薇是夏初時開花,若說枝葉繁密可將姑娘遮擋時,也正是春末,這秋姨娘好似是年下才入府……”
宋循冷哼一聲:“我竟不知,府上還有這樣未卜先知的能人。”
說的疏影臉上臊得慌,支吾道:“興許是奴婢隻想著這事,無暇顧及其他。”
“再說物證,便是那幾樣小點,”如春一字一句,說的懇切,“自來做這般甜口蜜點,桂圓蜂蜜蔗糖桂花,缺一不可,姑娘如若不信,稍後便可打開灶房門,前去細查,就算這碟子酥點不端上來,後頭桂花糯米藕、紅糖糍糕、就算是大娘子點的那碟子甜瓜果藕內裡也是加了蜂蜜醃製成……如若此事定論,姑娘隻能把整個灶下的人都拘了來,正是人人都有疑患。”
“如此也說來,”馮氏亦道,“也並非全然無道理。”
“況且,”如春抿唇道,“奴婢不過是個灶娘,是底下人,最為短視,粗鄙,吳郎中所言道藥理,不說奴婢一個卑賤之人,就連姑娘娘子郎君見多識廣也是頭一遭聽說,奴婢如何能曉得?未免太過高看我。”
映意心中生悔意,她不曾入灶台,亦不知曉這些灶上之事,當初幾人商議時,不過徒求快刀斬亂麻,那疏影巧兒幾人亦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在屋裡半個小姐一般養大,何曾知曉根本。
映意隻覺指尖冰涼,攥著的絹帕幾乎要被指甲絞碎,偏生麵上還要強撐著鎮定,冷笑道:“不過是些旁枝末節,焉知你不是早有準備,故意在此處混淆視聽?”
宋循挑眉,聲線冷冽如冰:“混淆視聽?方纔指證她,憑的不過是一麵之詞,連花架時節都對不上,這等破綻百出的證詞,竟也能拿來定罪?這般斷案,倒真是聞所未聞。”
話音未落,席間便有竊竊私語響起。那些娘子們本就覺得此事太過倉促,此刻聽宋循這般說,更是連連點頭,看向映意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審視。
疏影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抖得如同篩糠,嘴裡卻還在強辯:“是真的……奴婢冇有說謊……”
如春瞥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又轉向映意,聲音愈發懇切:“姑娘明鑒,奴婢在府中當差這些年,素來安分守己,何曾有過半點逾矩之舉?疏影姑娘今日這般構陷,奴婢實在不知是何緣由。若說奴婢與姑爺有私,敢問疏影姑娘,那日你既在花架後,可曾聽見奴婢與姑爺說了些什麼?又是如何斷定那便是奴婢的?”
這一問,直叫疏影啞口無言。她本就是聽了映意的吩咐,胡亂編造了一番說辭,哪裡能答得出這些細節?支支吾吾了半晌,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恰是此時,宋循冷笑一聲,眼角微挑,不置可否,隻回望在座眾人,映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不尷尬,馮氏見狀,也不好鬨得太過難看……早已失儘顏麵,隻能稍稍挽回些許道:“如二爺所言,不過是空穴來風,說不定一切不過是湊巧,倒是咱們這些人多了心思,捕風追影,倒鬨了笑話。”
一旁立刻便有女眷附和道:“涉及子嗣小心些也情有可原,也不算大事,什麼笑話不笑話的。”
映意看著滿座附和的人,又瞧了瞧一旁冷眼旁觀的宋循,以及跪在地上神色篤定的如春,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青竹在此時將一小碟留香梅置到映意跟前來,隻在耳後悄悄道:“姑娘……今日大勢已去,秋姨娘小產已是定局,再說下去隻怕漏綻百出,姑娘若是容不下如春,大可直接攆出府上,何必一定要置於死地?”
她抬眼看向青竹,見青竹眼底藏著幾分急切,又瞥向宋循——玉麵沉如水,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竟帶著幾分森然。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帕子,指尖狠狠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慌亂。
“罷了,”她聲音發顫,卻強撐著挺直脊背,“既是查無實據,便算不得真,此事一時一日隻怕難有定論。我今夜此番做法,也算是豁出了顏麵,都是為了郎君骨血。”
馮氏斜眼看她,隻道:“倒難為你有這份心。”
映意看著底下跪著的如春,心頭有些遺憾,恨她從前能為自己所用,現如今倒讓她用不上手了,心底歎息一聲,這才道:“你說這事如春你也不是全然冇有錯處,你我主仆一場,我念你往日的忠心,我亦不忍苛責你……隻是我本在府上主持中饋,你是我房中人,更得做出表率,今日秋姨娘受此難,你難辭其咎,死罪難免,活罪難逃。”
“從今日起,”映意微微眯起雙眼,“你不再是我房中奴仆,不再是宋府家奴,我要將你逐出府去,自此日後,你我再無乾係,自求生路!”
這話聽在如春耳中,雖然心中早有期許準備,可是這一日真的來臨,卻叫她失神片刻,宛如夢中。
如春恨不得走上前,拿起青竹的手,叫她狠狠掐一掐自己,看究竟是不是夢!
“如春,”映意見她愣在原處,隻讓她心有不甘,那是自然,外間都是吃不飽穿不暖的光景,怎不得上在府上做灶房管事,吃喝不愁,還有主子所賜的體麵,底下小丫鬟也替她奉承著,“把你逐出府,既你與府上再無瓜葛,你如今的一分一毫都收歸府上,你可有多話?”
如春猛地回神,指尖攥得發白,心中五味雜陳,隻伏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奴婢謝姑娘恩典。”
宋循立在一旁,袖中的手緩緩鬆開,緊繃的下頜線條柔和了些許。他抬眸掃過映意,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冷意,卻終究冇再開口。
外頭漸漸起了風雪,吹得堂外燈籠兜兜蕩蕩,卷著碎雪沫子撲進半敞的窗欞,如春抬起頭恰見窗扉處幾點飄雪,自即日起,鼻頭一酸,竟是一滴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