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棗茶
如春抬起頭來,卻發覺眾人之間,他如何安坐其上,玉麵上卻冷峻到了極點,隻一臉不悅,叫其他人都有些難以回話。
幾位回望彼此片刻,略微一頓,映意方纔道:“有些被氣昏了頭,想二叔周到些,隻把那采買之人也一併拿來。”
采買的不是旁人,正是白三,一入內見眾人正襟危坐,又瞧見裡頭丫鬟來來回回,心知不是好事,在外頭也聽了許久,嚇得渾身抖如篩,一時間心裡。
“你先說,”映意坐在堂上,雖背對著後頭一眾人,卻隻覺得如坐鍼氈,本想順勢而為,卻不想思慮不周,遇到宋循也來了,“你且說說這燃香你從何處買的?為何買?背後有什麼來路?”心裡越虛,越是咄咄逼人。
白三一臉慌張,隻垂首拱手道:“這底下人采買,不過都是揀著好的往家裡置辦,主子囑咐的事,自然無有不上心……這合和香並非咱們一家采選,小的也是聽說這香氣味……也是聽說這香氣味清雅,安神助眠,纔敢往府裡采買的。”
白三聲音發顫,頭垂得更低,兩手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至於來路,皆是從城南老字號香坊裡夠的,小的還留著當時的單據,絕無半分摻假!”
“白三是府上老管事,”馮氏道,“也是我房中陪房,自來手腳乾淨,乾事得力,疑誰也不該疑他。”言罷,隻稍稍坐正了身子,掀開跟前茶蓋,目光自底下跪著的一圈人麵上滑過。
立刻便有人道:“此香原是對有孕之人不利的,隻是府裡的粗使奴婢們哪裡懂得這些門道?便是咱們這些主子,若不是吳郎中特意點明,怕也是渾然不覺。何況這合和香並非單給秋姨娘那邊采買,府上各院皆是按例領用的。若僅憑這個,便說他存了害人之心,未免太過牽強了。”
“小的在府上當差,不敢說甚麼功勞苦勞,可足足三十年的光景,一顆心全撲在主子們身上,天地良心可鑒!莫說存半分害人的歹念,便是聽聞秋姨娘小產的噩耗,小的也是阿彌陀佛,實在是不忍聽。”
白三在地上足足磕了三個響頭,急的麵色漲紅,眾人還未來得及言說。
馮氏先道:“起來吧,此事不關你的事,隻聽灶房怎說吧。”白三家的便起身,走到一旁候著。
“且問這碟子糕點,”如春一顆心提起,隻聽馮氏問話,“是出自誰手?我記得蓮子百合酥,府上做的少,我派采春去傳話,所說的也是甜瓜果藕,也未傳餐前小點,好好地怎會端了小點來?”
堂下頓時靜了靜,灶房的其餘人也早被帶了上來,此刻聽得這話,眾人忙不迭往前跪爬兩步,隻把如春推出去:“回夫人的話,這蓮子百合酥原不是預備的餐前點心,是……昨兒個如春姑娘特意吩咐的,說少夫人近來瞧著胃口清淡,讓灶房備些清甜口的細點,隨時候著。”
馮氏又問:“此話作真?”
如春道:“是我所言,不過……這蓮子酥分明是我們姑娘點的甜點,這桂圓蜂蜜餡也是姑娘特意派疏影姐姐來囑咐的,她是姑娘房中人,我隻信了她,並不是奴婢自專,擅自作主。”
“我從未說過要用這物,不知這丫頭從哪裡得來的話,疏影?”映意沉聲,“你可說過這話?”
疏影立到眾人跟前,隻微微屈膝,朝著如春道:“奴婢從未說過,今日未曾離過暖閣,更未去過灶房。”
“即是如此,”映意不留如春言語的空隙,“如春你這蹄子安敢如此擅作主張?我從未與人說過要做這小點!你自己闖的禍,反過頭來隻惹我一身臊,今日如若秋姨娘有個三長兩短,你隻拿命來賠。”
“姑娘說的太過可怖,”如春終於得了機會,作驚慌之態,“隻認這糕點是出自奴婢之手,卻不敢認心懷詭計,要暗害秋姨娘與腹中胎兒……奴婢冇有這般大膽,奴婢與秋姨娘亦無愁怨。”
映意挑眉道:“我是個不護短,隻為公證的,今日婆母嬸孃皆在,你這奴婢犯下這樣的大錯處,我不敢護你,事到如今還不說真話!看來不使你脫層皮,你是一句真話也無?”
再抬眸,見疏影立在眾人跟前不退,映意隻道:“疏影,還有何話說?”
疏影躊躇起來,似是猶豫:“還有一事……就是不知該說不該說……隻是這話不說,姨娘肚裡孩兒一條命,再隱瞞,我良心難安。”
映意氣的麵色漲紅道:“什麼該說不該說,還有何事不能言,今日鬨出這番爭端,還有何顏麵?我隻恨不能一頭撞死。”
疏影道:“方纔如春說自己與秋姨娘無愁怨,我隻怕未必,我原想爛在肚子裡,也是怕被如春知曉了報複與我,現如今姑娘因她受辱,我亦是不能忍,隻把話都說儘。”
“如春與秋姨娘積怨隻怕頗多,”疏影微微抬高聲量,足以叫在場眾人皆聽真切,“那一日,我親眼見,如春在園子裡……如春她與姑爺……在說什麼名分不名分,姨娘不姨孃的事!此事我從未與人提,隻是今日不提怕不行。”
映意氣的起身,杏眼圓瞪,隻一手顫巍巍指到如春麵上:“你……你好……狠心腸,我房中如何養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不知廉恥之人,我待你不薄你這般對我,你果真是禽獸心腸,今日府上諸位都在,我房中出這般事,我也不怕羞,我隻求婆母做主,把你這不手腳的打死了乾淨。”
“疏影,”如春隻覺渾身血都湧到了頭上,渾身有些難止的顫動起來,“今日我落到此番境地,你怎能如此信口雌黃?我素來是何樣的人,行差踏錯何曾有過紕漏?我與姑爺清清白白,怎許你這般侮辱,毀我名聲?”
一旁宋澈不妨事牽連自己,正放下手上那盞蜜棗茶,猛的一回頭,卻見一旁宋循不知何時也望著他,那一雙眼睛好似淬了毒的匕首,恨不得把他抽筋剝皮,卻不知這恨意從何起,叫他後背發涼,宋澈嚇得有些哆嗦,隻道:“這話從何起?我從來不曾與她,與她有過私情……天地良心,絕無此事,絕無此事!”隻是心虛,真真假假摻在一起,他也心虛。
再餘光見小幾旁,宋循伸出食指輕釦小幾,隻怕耐心不多,旁人未看得見,宋澈聽著那聲恨不得哭出聲來,心慌到了極點,卻不知從何而起。
“一番佐證,”宋循輕笑一聲,“無人辨認真假,可見不真。”
宋澈汗顏道:“二叔最是心明眼亮,說的是。”
“什麼真假不辨,都把我作孬子看待!”映意竟嚎啕哭起,一旁的人聽到此都變了臉色,“快些把賤婢拿出去,亂棍打死纔好!一句多話也不要!不容她再言語,丟儘顏麵。”
話音一落,映意房中幾人皆有些微變了臉色,這餘人雖素日壓在如春底下心有不甘,可是此時見映意這般用完即丟,不念舊情之態,青竹不提,疏影卻也有些唇亡齒寒,雙目發紅。
唯獨巧兒,立在簾後,早已把世態炎涼看的透徹,對於映意自來不存半分奢望,見到這境地,並無多感,心頭隻歎:“都說這世道無情,把她趕出還不算,還要她的命……”
“你現如今還有何話說?”映意根本不給如春說話機會,“你在我房中伺候,府上都曉得你是我心頭上的第一位,往日裡種種都不說,我自問冇有哪一處對你不住,不知你這丫頭心裡是如何歹毒?樁樁件件,何曾把我放在眼中,隻怕今日是秋姨娘,來日便是我。”
如春支吾片刻,這或許是時機,卻也不知映意打算如何處置……如若隻是攆出去還算得償所願,若是下手狠了,把她亂棍打死,又該如何是好?
宋循輕咳一聲,不動聲色的回望她一眼,兀自端著一盞清茶,如春一顆心放回肚子,他還在這裡,她能有何樣的下場。
言罷,便要喚左右粗使婆子來動手,如春現如今方知她,要把她好好趕出府,映意都不能,現如今想要她來頂罪……果然,在映意眼中她何曾有過血肉,都不能算作一個人,不過是一個工具,一個物件,就算要放棄,也得用儘最後一點價值。
“姑娘,請容奴婢進最後一言。”如春跪直了身子,仰首道,“此事若說由奴婢而起,奴婢甘願領責;可若要奴婢認下這謀害腹中子之罪,與姑爺勾結之事,奴婢萬死不敢應承。今日莫說是動刑拷問,便是報官見官,此事關乎人命天條,奴婢斷斷不能屈認!”
映意冷眼看她道:“你說的坦蕩,知人知麵不知心,我全然被你矇騙……”言罷,隻讓左右粗使婆子快些將如春拿出去,奴婢身契在她手,生死隻由她。
那些婆子推攘上前,隻一手緊拽起如春,生拉硬拽,那些婆子推攘上前,隻一手緊拽起如春,生拉硬拽,鐵鉗似的手指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裡。如春被拖拽得踉蹌幾步。
“住手,”宋循突然起身,整個內室無人不屏息,他環看一圈,目中已然動了怒火,“無頭公案,你們安敢亂動私刑?這是想屈打成招?當我瞎了眼不成?我今日在此,看誰敢動她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