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勝糕
暖閣子裡一片寂靜,再聽不見一聲戲腔,隻等著後頭廂房裡傳訊息,眾人有些屏息,手腳好似不知如何安放,悄拿眼看著映意馮氏等人。
想方纔不過片刻時機,本是一片歡騰喜樂模樣,不知為何那秋姨娘突然說腹部有些不適,要扶她去偏房歇上一歇,卻在起身時,突然驚覺下身一股溫熱,再觀已見紅,眾女眷都有些驚慌,心頭一陣難安。
映意亦是急切滿麵,隻道:“我這妹妹原先納入房中時,也不曾見贏弱,都說是個好生養的。房中也不隻就她一人生子,怎到她這裡如此艱難?我已費心看顧,什麼好的都緊著她先。”她說的懇切,在座的女眷卻無一人發聲。
隻聽馮氏冷聲道:“說許多無益,你有這份心最好。”二人之間便不再言語,隻悶頭等著郎中回話。
映意雙手合十道:“天菩薩在上,哦彌陀佛,保佑保佑。”
馮氏瞧不慣這般:“勿作許多怪模樣,瞧著惹人笑話。”映意便不再言語。
不多時那吳郎中自後頭特來回話,自外頭才被請來,一身霜寒,初進這閣子隻覺得暖意融融,卻見眾人這般氣氛,覺得骨子是冷的,隔著屏風,隻道:“老夫人、夫人恕罪,秋姨孃胎氣已大動,血崩之勢難遏,腹中胎兒……怕是已然保不住了。”
話音落,暖閣裡的寂靜驟然凝成了冰。映意身子一晃,似是要栽倒,忙扶住身旁的梨花木椅,不可置通道:“保不住了……怎麼會保不住了……郎中這話可拿得準?”
正在這時卻隻聽外頭人來道:“郎君自前頭男席來了。”
眾女眷迴避的迴避,隻各房中主事的幾位娘子陪著做個見證,宋澈入內,男席間已飲酒起,麵上紅暈未退,管事徐忠也得了訊息跟著一道,正一臉苦澀,二人後頭還跟著一人。
眾人一見,皆都起身,朝著來人福了福身子,不知為何今日見那人麵色格外冷硬,眾人隻道:“見過二爺。”
話音落了,滿室卻還是靜悄悄的。女眷們垂著頭,眼風卻不住地往宋循身上飄,心頭各揣著一團疑雲。這二爺自先前事傳言與宋征府上多有齟齬,今日不過是家宴聽戲,怎的竟也跟著來了?偏他還立在宋澈身側,素日蒼白的臉色添了幾分薄紅,一雙眸子沉沉的,竟叫人瞧不透半分心思。
馮氏拿不準這尊來做甚,隻好先問:“二爺不在東府上坐隆冬宴,怎到了咱家也不通傳?”
宋循道:“玉哥兒聽府上戲班子熱鬨,今年東府上嫂嫂有孕在身不宜操勞,今年便未辦冬至宴,我帶玉哥兒來聽戲。”說起宋玉,回頭卻也不見宋玉,可見這話有些假,可是明知是假話,卻冇有人來戳破。
眾人想那宋衡才落的腿傷,後半生難站立,東府一年都壓抑慘淡的很,怕是見人傷情不想操辦,無心這些事。
一旁宋澈道:“二叔是見忠叔神色匆匆,不知何事陪我一道來問,走在半路才知是秋香這事。”
這女子小產本不過是小事,更何況不過是個姨娘,無須大費周章,料想宋循不會過問侄兒房中事,大約便要走,左等右等,卻不見他起身,反而坐著不見動,端起了熱茶。
映意心道,過府來看戲,卻原來看的是這場戲,這位爺也不知心中何等想法?也不敢問,隻消他安安穩穩坐著,那便坐著吧。
不過宋循在此坐鎮冷眼旁觀,幾人心中各懷心事,卻也不得不謹慎。
宋循道:“外間風冷,我略坐會,你們有事說事,無須管我。”
馮氏忙讓人擺茶添水,一旁宋澈自後頭見了秋香之狀回房,心疼難抑,又恨又氣,見吳郎中還在,此事還未有定奪,隻指著那郎中道:“你且細細說來,秋姨娘這胎如何保不住?我記著自她頭胎小產過後,這胎無不仔細,一直都精心照料著,也並未有過什麼不妥當之處,如何一朝夕之間便這般了?我隻不信。”
一番話問的那郎中有些汗顏,見眾人都看著自個,等著他回話,隻道:“娘子這胎本就根基薄弱,前番小產傷了根本,身子骨還未將養妥當,胞宮未曾歸位,便又懷了這一胎。”
“偏她孕中多思多慮,滿心愁緒積鬱在胸,日夜不得舒展,原也隻是些磨人的小症候,靜養些時日便能無礙。”說起這,那郎中頓了頓,底下的話有些難說出口。
宋澈便道:“既是無礙,如何會有今日結果?”
“隻是……”吳郎中話鋒一轉,還是仍舊道,“隻是方纔診脈,指尖探得脈象紊亂虛浮,竟不似尋常胎氣不穩之症——倒像是身中暗毒,那毒素絲絲縷縷滲入腑臟,連帶著腹中孩兒也遭了牽連,這才釀成血崩之禍,無力迴天。”
“你這老郎中,”宋澈搶先道,顧及著顏麵,“這是什麼話?”
吳郎中是府上一直相請的郎中,亦不是第一次來看診,他的話幾分真假,都心知肚明,頓時大呼冤枉:“郎君明鑒!在下行醫三十餘年,斷不會拿此等事信口雌黃!方纔為秋姨娘施救時,曾取她指尖血查驗,那血色暗褐,沉在水中竟凝而不散,絕非尋常氣血虧虛之兆!這個府上奴婢皆可作證!”
眾妯娌中,也不乏多思之人,走上前道:“郎中既敢說這話,必有憑據,此事如若不查探,府上日後若有旁的女子有孕,豈非惶惶難安?還是令徐忠即刻帶人去秋姨孃的院子,將她今日用過的碗筷、吃剩的點心,通通取來,一番查驗,總歸要知曉事情落在哪一步比較好。”
馮氏眉頭擰成了疙瘩,這話說的在理,如若不拿住了根本,日後難不成宋澈房中姬妾都不要子嗣了不成?她隻拿眼看著映意,映意還一直未有聲息,映意這才道:“說的在理,不光如此把秋姨娘身邊人也一道傳來,該是清白的自然還清白,不光這些,把灶房幾位也一道傳來,莫要漏了任何一個。”
徐忠忙躬身應下,正要轉身,卻被宋循出聲叫住。他放下手中的茶盞,茶蓋磕在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驚得滿室人俱是一怔。
宋循道:“何故瞧著我?你們有事說事,繼續便是。”
徐忠領命而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暖閣裡又恢複了死寂。眾人都低著頭,誰也不敢吭聲,隻聽得見自個兒的心跳聲,一下下撞得胸口發悶。
馮氏道:“既是要查探,等那些人還未來,可先從這案幾上幾樣吃食看起。”
吳郎中便走到那茶點盤中,蹲下身細細檢視。案上擺著幾碟精緻點心,是方纔宴上剩下的——定勝糕、杏仁豆腐,還有一棗泥山藥糕,這幾樣秋香都未曾動,唯獨一盤百合蓮子酥用的隻剩半塊。
宋循抬眸掃視一眼,見眾人跟前都是這幾樣,唯獨冇有那碟百合蓮子酥,大約全在這處,心裡隱約有些懷疑。
再觀吳郎中,亦是發覺了,他先撚起一塊蓮子酥,指尖碾了碾,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蹙,朝著眾人道:“這糕點不知何餡料?不似平常蓮子酥味?”
映意見都看著自己,額間有些冒汗:“這裡是些桂圓蜂蜜紅棗做的,都是益氣補血之物,想必……應該無不妥吧?”
吳郎中沉思片刻道:“是無不妥,那這問題可能出在旁處。”言罷,隻閉目拿起糕點放在口鼻間一嗅,這一嗅倒是聞出了些許端倪。
“怎麼?”見他身子一頓,映意忙問,“這糕點有問題?灶下的人可曾帶來了?還不快些帶來!我倒要瞧瞧是誰在我眼皮子底下下這般狠手?可憐秋姨娘,痛失胎兒,誰人這般毒心腸。”
門口有婆子回道:“人已到場,在後園裡頭候著,等主子通傳。”
“倒不是糕點,”吳郎中沉吟過後,又細細聞了聞,才道,“室內不知燃的是是什麼香,可有名目?”
映意心頭一跳,強作鎮定道:“不過是尋常的香引,冬日裡天寒,女眷們久坐易乏,燃些香提神罷了。”
吳郎中卻已俯身,用銀簪挑了一點爐中殘留的香灰,放在鼻尖輕嗅,臉色倏地一變,朝著在場道:“老夫人、郎君請看,這香灰裡頭,摻了芸香!此物性烈,常人聞著隻覺清爽,可對懷胎之人,卻是大忌——久聞能擾胎氣,若是與活血之物同食,更是如同雪上加霜!”
“左右還是入口的東西出了問題,”馮氏道,“現如今灶下都是誰在管事?”
在這時灶下眾人已被帶到內屋,因如春是管事,隻被提到跟前來問話,隻見眾人麵色發緊,青竹想與她言語一二都來不及,心頭慼慼,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
如春入內不敢抬頭,隻福了福身子,給諸位主子娘子請安,因不知何事,心裡慌張的不行,成敗隻在此一舉,也不知映意到底下手在何處。
映意道:“如春,問你什麼你答什麼便是。”
如春稱“是”,到底害怕,語氣帶了些許發顫,站在那中間正是左右孤立無人處。
這事,隻聽其上道:“香與食佐而誘生毒,怎不問買香之人,單單問她?”如春抬眸,卻見那人坐在其上,目光沉沉,自她麵上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