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蓮子酥
灶上正做餐前小點的幾位灶娘忙得不迭,聞言有些詫異道:“這還冇到時辰,怎大娘子催的這樣急。”
來傳話的丫鬟回道:“催的是急,不是娘子要吃,是秋姨娘來了,娘子嫌她孕中吃的東西少。姨娘又不能點菜,大娘子隻好替她點了甜嘴。”
幾位灶娘有些埋怨道:“今日本就事多煩擾,灶下都冇一處落腳了,外間冰天雪地的,又是誰讓秋姨娘去了席上,非得吃這口?”
小丫鬟急道:“嫂子切莫這般說,傳到娘子少夫人耳中隻怕要過問呢。”
那幾個灶娘便急了,道:“縱是誰來說,誰傳主子耳朵儘管去!眼下一筐子的事,灶上蒸籠裡你且瞧瞧看,可有一塊餘地?既是早要傳甜瓜果藕,怎不早知會?眼下什麼都冇有,張口便要吃。”
小丫鬟隻得拿采春出來壓幾人道:“我此番回去若將那甜瓜端不上桌子,我完不成差事也是要死!死也要拉你們陪。”
“你個賤蹄子,”幾位灶娘瞪大眼睛,“今日是個什麼日子,你滿口死啊活啊,觸誰的眉頭?”
一旁如春見狀,也不知幾人在說什麼,也側著身子擠開擺放的雜物走到跟前,小丫鬟見她,知她馬上要升房去映意院裡做二管事,好不親熱來巴結道:“如春姑娘好,給如春姑娘道喜。”
這算什麼喜?如春心道,隻故作矜持,眼皮子都冇抬,見她眼熟知是馮娘子身邊人,過問她來此作甚,幾位灶娘吵的有些麵紅,見到如春也悻悻住嘴。
小丫鬟道:“今日秋姨娘來了席上,因少夫人問她近來吃的如何,聽秋姨娘說吃的不多,我們家娘子心疼她,便要俺來催灶上傳點心去,俺來了卻不妨,灶下幾位嫂子火氣大,與俺說甜瓜果藕冇好,說怎冇早知會?”
如春目光自那幾人麵上流過,幾位灶娘趕忙低頭,如春道:“主子要吃食,給了便是,怎許多話?”
言罷,把那小丫鬟引到小灶處,自灶房內的蒸籠裡提小溫盒取了四碟細點,小丫鬟垂眸一瞧卻見,內含一碟子玫瑰定勝糕,糕色瑩潤如胭脂,一碗杏仁豆腐上頭淋了牛乳,還在絲絲冒熱氣,棗泥山藥糕上壓著吉祥紋,最惹眼的是那碟新蒸的百合蓮子酥,酥皮層層起酥,露出內裡豔紅的餡,不知是甚物做的,還嫋嫋浮著一縷極淡的甜香。
如春道:“這是我自己灶下做的,是我們姑娘特意點的幾樣,甜瓜果藕還冇好,隻怕你要先拿這個去交差,隻怕大娘子怪。”
小丫鬟早便移不開眼,那漆盒一封,絲絲甜味還蔓延出,這都是外間買都買不到的糕點,都說外頭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朝著如春道:“得了這幾樣,娘子哪裡會怪?”
聞言,如春輕輕一笑,道:“不怪便好。”
二人立在小灶房內裡,埃得近,如春鼻子靈,忍不住道:“你身上衣裙薰的是是什麼香,聞著倒有些少見?”
小丫鬟細想後才道:“如春姑娘好靈的鼻,我身上哪有什麼熏香,平日裡用皂粉都難,若是說什麼香……今日暖閣子裡頭倒是熏了香,聞著不似往日的,聽說叫做和合香,是外頭買來的。少夫人講究,今日燃了還幾個爐子,我不過在裡頭站了站身上就染到了。”
如春聽聞到此,心頭一緊,卻也不能多言,隻道:“你把這細點拿回去,雖是給秋姨娘吃,我卻也聽說,婦人懷胎,甜膩之味要少吃,你讓她彆貪口。”
那小丫鬟滿口答應,如春仍覺心頭難安,莫非那映意今日便要發作?左眼皮子一直跳,隻是灶裡移不開腳,囑咐姚黃去前頭喊青竹來一趟,姚黃滿口答應著,自往前邊去了。
暖閣裡正是熱鬨時,家中女眷聚在一起,正喝茶聽戲,眼瞧著傳了細點上,烏木托盤襯著四樣精巧吃食,惹得眾人側目,。
映意正歪在梨花木軟榻上,手裡捏著片梅花形的蜜餞,見小丫鬟捧著食盒進來,便抬眼望瞭望,待看見那幾樣道:“我便曉得,甜瓜果藕還冇拌好,隻有這幾樣先上的灶台。”
因指著那碟子百合蓮子酥道:“這是我特意囑咐灶房做的,大家細嚐嚐?”
眾人齊看那糕點做的層層起酥,內陷豔紅,恰似紅梅冬雪,好看得緊,都想來嘗,映意卻道:“秋香,你先嚐一塊是何味?”
讓疏影捧這那碟糕先往秋香麵前擺,秋香不好推卻,隻是心頭有些犯噁心,隻能強壓下心頭那一股噁心,細品了一口,才送到嘴邊,卻聽映意道;"秋姨娘便是斯文些,吃起糕點來隻小口小口吃。看來是嫌我這酥點味不香,不合口。"
秋香隻好張大口一口咬下半塊,那糕點果然鮮甜不膩,入口即化,外頭酥皮掉渣,稍稍解了心頭的噁心,映意道:“味道如何?”
秋香直點頭,映意便把那一盤子都擺在她跟前道:“這盤都在這,緊著你一人吃便是。”
秋香恢複了胃口,瞧那盤中點心有些按耐不住,又聽著外頭戲腔,她原先在家裡時,甚少有這樣閒適的時候,不知覺間陪著眾人一道說話言語,已用了大半,嘗這那內餡清甜綿軟,越發喜愛,待眾人回神見她吃的隻剩下一塊,李媽媽在一旁不免道:“這糕點不知孕中多用可有大礙?”
映意笑道;"這內餡說起來是有門道的,內裡加了桂圓烏梅與蜂蜜,並無禁忌之物,孕中吃著正好。怎地媽媽還怕我害了她不成?"
李媽媽隻好道:“少夫人言重了,奴婢隻是多嘴嘮叨了些,該罰該罰!”
姚黃在此時才尋到青竹,見她立在屋簷下,正瞧著簷下冰錐子,見到姚黃神色匆匆,青竹倒先開口來問道:“灶下今日該多忙?你怎跑到這裡來?”
姚黃回道:“姐姐我正是來尋你。”如此隻把今日小丫鬟來灶下尋糕點之事皆都說了,青竹蹙眉,隻道:“這事我還不曉得,那一日姑娘把幾人喊入內,見我不言語,隻怕是不信我,單單把我支出去望風,待我回房時她們幾個已商議好。”
青竹把姚黃拉到一旁道:“我隻聽說姑娘有了決意要把如春攆出去,其餘的便冇再過問,怕問得多反而落把柄。”如今細細想來,映意此番費周章,怎可能專門就為驅趕一個灶娘,內裡定有旁的門道。
那戲台上密鑼鼓點,敲的人心惶惶,內裡女眷吃點聽戲,添衣飲茶,談笑間也不見一絲彆樣,青竹隻道:“這頭我看顧著,你回去說,讓如春好好看著灶上,飯食都是入口的東西,特彆是幾位娘子,少夫人,另秋姨娘在孕中……這幾人的吃食可得仔細再仔細著。”
姚黃不敢耽誤,隻能回去照樣把話傳與如春,如春點頭,姚黃不是外人,隻同她道:“我雖有意離府,到底不能喪良心,如若因這事害了他人,或者牽連了你們,我一輩子難安。”
一牆之隔外,外間有戲腔隱約傳來,倒是有些擾了書齋內裡的清淨,宋循指尖捏著一卷《南華經》,目光卻未落在紙頁上,隻凝著窗欞上凝住的霜花出神。
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旺,暖融融的熱氣裹著案頭龍涎香的清冽,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幾分沉鬱。
一旁的宋玉用衣衫兜了幾個板栗子放在火上烤,烤的一個個金黃爆開裂口,宋玉有些怨念,朝著宋循道:“今年怎不見老祖宗傳家中養的私班來辦冬至?隔壁征二爺府上今日辦冬至宴該有多熱鬨?”
宋循垂眸看了一眼他,冷聲道:“宅門裡日日唱的大戲,樁樁件件,哪一齣不比戲台子上的好聽,演得真切些。”
宋玉撇了嘴,道:“二爺果真是說不出什麼好話。”
宋循因想起先前事,心中隻覺得煩憂,封家即日便要啟程,封以安那個狐狸隻把封家那位小公子看顧的如眼珠子一般,難見一麵,更彆提過問些東西出來。
不覺走到窗前,推窗而望卻正對著宋征後宅簷角,宋循道:“今日他們府上事多繁雜,你派去留守的人一定得給我看顧好,倘若她今日……”
話音未落,隻聽見外頭跑了人來,正立在門口敲門,隻道:“二爺!二爺!……征老爺府上出了事體,派我回來通傳知會一聲。”
宋玉立刻掀簾開門,見那人一口氣跑回來,麵色漲的發紅,氣喘籲籲說起話來還冒著些許白氣,宋循沉聲道:“可是她出了什麼事?”
那人搖了搖頭,一顆心方落回肚裡,隻聽那人道:“說是也不是,說不是倒也相關……左右回來回稟一聲,教二爺心裡有個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