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瓜果藕
映意垂眸,看著日影逐漸漫過芭蕉葉,一時也說不上心中是何滋味,隻覺得七上八下,要把如春趕出府去也不算難事,不過是個丫鬟而已,隻是她有些不甘。
想她先前何樣的能乾,對她忠心耿耿,單論做奴婢,本冇有比她更出色的。隻消她安分守己繼續對自己俯首帖耳,一輩子也是吃喝不愁,一個奴婢,一輩子能做到在主子跟前體麵,得主子依靠,難不成還有什麼旁的所求?
見映意不語,巧兒方使出殺手鐧道:“姑娘下不了決心,奴婢也不好再說其他,隻怕姑娘覺著是奴婢見不得人家好,有些話就爛在肚裡纔好。”
映意偏過頭,有些詫異嗎,隻問:“還有旁的什麼事?”
巧兒道:“這話說了姑娘要生氣,奴婢不想說,徒增姑娘煩擾。”
映意道;"有話不說,自己扇自己嘴巴子,說到做到,你快些說,說的是假話我也要扇你。"
巧兒麵色一緊,捂著自己的臉,按照如春教自己的,沉聲道;"這話我也是聽說,不知真假,有人道當初還在江州時,幾位灶娘一起比拚,原本就是如春更勝一籌,她本就不該在姑娘房中……憑她的本事與手藝,該去大姑娘房中。姑娘能得她做灶娘,隻是大娘子不許她去大姑娘房中,因大娘子要作周娘子的人情,所以把如春給了姑娘,這本是機緣,不該姑娘有的。"
“這話誰說的?”映意氣的發顫,一顆心砰砰跳起,"怎冇一個人告訴我?"
巧兒心裡亦是打鼓,這事是映意心底的一根刺,也算作是最後一根稻草,如春來時便叮囑了,非到萬不得已,千萬彆提,隻是巧兒心道,自己一路艱辛而來,為奴為婢什麼苦都吃過,難不成真的要嫁給一個馬伕過一輩子,此時不用跟待何時。
巧兒磕磕絆絆道:"當初選灶房,姑娘房中幾人在?又有幾人清楚明白箇中原由?"
映意氣的幾乎落淚道;"我在這裡,離家千裡萬裡,苦心經營,何曾說過一句委屈,我就是想教人都瞧看清楚,我不是個無用的,我雖出身不過是小娘生養的,不受人待見……隻是我覺著我這,能夠立得了足,教郎婿公婆不要小瞧了我,也算是爭氣。"
“如何偏偏,還有人拿出身來說事?難不成她們生得好娘肚子裡,”映意隻覺得心頭一陣氣血翻湧,“這世上好的事全讓她們占了,我連一樣好的東西都不配有?隻要我得到了,那必定是德不配位?”
巧兒哪裡還敢多言,隻怕自己言多必失,映意也無心再與她言語,二人再無多話,隻一道回了院裡,映意一回院見房中炭盆也未燃,想喝口熱茶,桌上的壺內也都是涼的,見院裡也無人,隻有疏影青竹二人在耳房一處說話,才聽見她回房一道出來了。
映意麪色不佳,隻坐在那榻上,拿腳踏在小椅上,身上連外衫也不脫,立刻朝著二人道:“怎就你二人?旁的伺候的人去了何處?”
疏影道;"去了何處,自然是有好去處。"
映意登時發了火道:“與我說話,隻陰陽怪氣作甚?貪玩耍鬨便是貪玩耍鬨、有事忙去便是忙去,幾個膽子在我跟前耍臉色起來,仔細你自己有幾張皮!”
疏影不敢言語,隻有青竹淡淡道:“回姑娘話,姑娘要升如春做二管事,房中那些小丫鬟素日受她照顧,見姑娘還冇回來,這才抽了空去如春房中恭賀去了。”
“好呀,”映意拿起手中杯盞,發了狠,一口氣摔在地上,那是她素日最愛的一盞五彩小蓋鐘,登時四分五裂,嚇得疏影一顫,青竹卻不動,“果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倒稱霸王起來了,一個個不知從何處學的這般趨炎附勢模樣!這還冇等升房呢。”
映意氣的有些咳嗽,青竹一麵來為她拍背,見一旁疏影嚇得噤聲,趕忙道:“愣著做甚,還不快些去房中將那些蠢出世的東西喊回來。”
疏影抬腳要往外跑,卻不妨被映意止住道:“你先彆喊,你們二人留下,再去將肖媽媽等喊來,我有幾句話囑咐。”她抬頭,目光發冷,心裡寒得透徹,果真是一點指望也無。
“你這中山狼得誌便猖狂,我待你恩深似海,你卻反咬一口破肚腸!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天打雷劈也難償!”水榭裡頭偶有戲詞傳來,聽那唱腔渾圓,池邊幾片落葉掉入池中泛起漣漪,正對著戲台子一眾人聽的入迷。
映意隻盯著自己麵前一盞白茶愣愣出神,青竹掀簾而入,外間外間天寒地凍,湖麵上起了寒霜,這屋內燃著炭盆,琉璃窗上佈滿一層水汽,內裡幾位娘子都身穿毛襖,手上捂著湯婆子。
青竹一麵把才盛好碳的湯婆子遞給映意,隻聽外間坐著的幾位姨娘,也聚在一起說話,隻言:“今年冬至倒是冷,往年這冬至宴,都在外頭烤鹿肉吃,今年在這暖閣裡頭坐著烤火還覺著身上冷。前些時日陪老爺去外頭,見路上都是凍死的,也不知今年是個什麼年成,難民一點不見少。”
這話傳到裡頭幾個娘子耳中,其中也有弟兄在州府為官的,聽到這事也漸漸放下手上的糕點,朝著眾人道:“隻聽說關內到處都是死人,也不知怎的今年種的冬麥也不成。到了年關,隻怕更不太平,那些難民餓的雙眼就好似狼一樣泛綠光呢,外間不太平,這些人都是亡命的,誰曉得會乾出什麼事?”
映意無心聽這些事,外頭的事聽聽則已,手上拿著一塊冬瓜糖,又嫌冬瓜糖黏膩,皺著眉頭又放回了漆盤裡頭,青竹見狀隻把熱茶遞到她旁:“姑娘喝口熱茶暖一暖罷。”
才說著話,隻見外間幾位妾室姨娘說話聲音有些過大,眾位娘子側目一見,是秋香孫姨娘二人一道進來了,先到裡頭與眾人行禮,那秋香穿著一件毛領鬥篷,麵上有些黃瘦,臉色憔悴,遠不似當初那般圓潤姿態,隻是腰身卻有些鼓鼓。
眾人一見便心裡有數,隻問道:“這是幾月份了?”
秋香有些含羞,把頭低著:“三月餘了。”
“那胎是坐的穩了,隻是你這麵色瞧著不大好看,”有幾位嬸孃隻把秋香拉到近前來瞧,都曉得她先前不慎掉過一個孩兒,自那以後身子不如從前,“難為你這冰天雪地的,還顧著禮節。”
馮氏側目瞧著映意神色,她也在看那秋香的肚兒,愣愣出神,馮氏輕輕咳嗽一聲怪她:“映意也是,這天不好,路上濕滑,也冇派人去告知秋香一聲,竟讓她來了,這子嗣若是有失,澈哥兒跟前你也不好交代,到底是冇懷過……從來也不知曉這些事。”
映意倒是冇回嘴,便讓一旁青竹為秋香搬了小椅來,就坐在自己身旁,待秋香坐下,隻覺得今日不知是何熏香,隻熏的她頭暈,麵色煞白,胃裡倒又像是要淌酸水來,腹中隱隱約約有些脹痛,又不敢與映意言說,也隻能靠在那後頭,
映意道:“隻聽郎中說過幾次,你這胎懷像不差,隻是有些冇胃口?”
秋香忙起身回話:“不過是有些食不下嚥,該不是什麼大事,勞娘子記掛了。”
映意淡淡點了點頭,一旁馮氏聽到這番話,道:“越是這樣更是得吃,不光為自己,為肚裡的小的也該吃幾口……采春你且去灶房問我點的那幾樣怎麼還冇上?先端了幾樣甜的來,給秋姨娘甜甜嘴。”
秋香有些羞怯,隻低聲朝著馮氏道謝,卻不妨一偏頭瞧見映意目光落在她的小腹,她麵上帶著笑,眸中卻一絲笑意也無。
秋香膽小,隻覺得越加有些頭暈乏力了,漸漸隻覺說話都有些難,屋裡四處都是一股子碳熏味與眾女眷的脂粉味,叫人難喘氣。
“灶上燜的羊蹄怎燒的有了糊鍋味?三娘可把火控得小些吧。”如春咳嗽幾聲,隻覺得灶房今日煙氣格外嗆人,抬眸看過去果真煙大薰的幾乎看不清楚人影,“這鍋若是燒糊了,怎麼著都有一股子煙味。”
如春又繞到前頭案幾上去瞧,見眾人忙翻,案上的砧板篤篤作響,菜刀起落間,如春指著那幾段藕道:“這甜瓜果藕可是大娘子點名要吃的,切的這般潦草,長短不一,瞧這也不好看,趙二嫂子,你還是費心些。”
走到大鍋灶上,卻見鍋內滾湯翻滾,蹄花燉的奶白,使勺子一撩,肉香四溢,如春道:“郭姐姐,這湯麪泡油花,還不撈上來?等會湯頭全是油,一口鮮湯也喝不著。”
眾人冇好氣,見她四處走的頭疼,偏她現如今是管事,不好發作,隻能聽她使喚,剛走到門前,隻聽門口有人道:“大娘子來問,點的幾樣小食怎還冇傳?主子們磕瓜子花生嘴都要磕起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