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蜜釀火腿鴨
聽聞此話,曹家媳婦亦忍不住道:“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一門皆龍鳳,可見這話不俗。你灶上手藝好,你家阿姊所做的脂粉好,你家裡不知幾個女兒?你家阿孃怎把你們姊妹幾人教養的如此好?”
如春喜不自勝,底下人這般長臉,映意本應十分得意,卻在這時不開言,不接話茬冷了麵。
曹家媳婦繼續道:“少夫人身邊能有這樣的幫手,該是上輩子的福氣。”
映意微微扯了扯嘴角算作是笑了,緩緩道:“那是自然,我早便說過,彆看我這一屋子的奴婢,裡頭個頂個的孬,唯獨她,不光在我跟前得力,這不是?在外頭,比我這個做主子的還要能討歡心。”
這話說的酸味十足,已經難掩心裡的失意,曹家媳婦隻好當未聽見,早便聽說府上幾位年輕媳婦裡,就這位是江州過來的,文靜柔和,卻比旁人要多心善感,往日裡不曾在一處說話,今日卻一見卻是果然有些古怪。
曹家媳婦也不好多留,等再吃了兩塊祁紅桃酥,心滿意足了,隻道:“咱們娘子一來感念前番那幾盒香膏等物少夫人花了心思,底下人辦事得力,二來先前事多,之前未曾來得及與少夫人親熱,近前想起,特意命我帶了幾樣宮裡賞的來送少夫人……少夫人生在江南富貴溫柔鄉裡,什麼好物都見過,不要嫌棄纔好。”
映意起身送她,目光略微滑過那桌上的幾樣,隻見幾上放著兩匹雲錦,也不知是個什麼織法,溢彩斑斕,她搶眼一看倒像是龍鳳花樣,隻不好意思細看,顯得自己冇見識。
曹家媳婦把物送到,也算是完了一樁事,臨走前,如春已拿油紙將桌上還剩的桃酥與幾樣小點一樣樣包好,遞給曹家媳婦,又道:“阿姐做的香膏一時片刻難尋,等江州送來,我也包好給娘子送去。”
曹家媳婦見她為人處事很妥帖,心裡愛她,隻暗恨她生不逢時,身在這房裡頭,難有出頭之日。
見她前腳走,後頭映意回眸看了一眼如春,神色淡淡道:“你出來這麼久,灶上怕不能離人,眼見著都要傳飧餐了,還是快些回去支應吧。”
如春隻好告辭,自她起身離房終也不見映意麪色和緩些許,旁人不明白,青竹卻最是瞭解,映意擺明瞭是在怪如春太過出風頭。
“曹家娘子送來的物什,你瞧著如何?”映意聽著外頭逐漸無了腳步,側著臉望向青竹。
青竹回看了一眼:“雲錦華美,又是宮裡的賞物,自然是極好的。”
“極好?”映意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起身走到跟前伸手拂過那料子,“是極好的料子,也是極好的體麵。隻可惜,不是人人都有福氣消受這份體麵。”
她抬眼看向青竹,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鬢邊彆著的素銀簪子:“她在各府那般周旋,倒像她纔是這屋裡的主子,我反成了陪襯,果真是有本事。”
映意目光微冷,冷笑一聲道:“我身邊有這樣七竅玲瓏之人,也合該和是我的福氣,”
如春回了灶房,她今日去了映意房中已去了大半日,再回來時灶下早便已備好了飧餐,如春掀開來一瞧,果然那些婆子媳婦當她不在,李嫂子還在病中無人管事,隻把菜做的糊弄。
瞧著那碟中一碗把子肉,看著倒是油潤,地下的青椒不見軟爛,一看便知火候不夠,再看映意房中點名要吃的桂花蜜醬火腿鴨,肉質發柴,皮上的油脂凝著一層白霜,全無半分鮮香。
一旁的媳婦不曉得她回來的早,隻當她在映意屋中用膳,誰曾想映意竟冇留她,見如春一回灶房掀開蓋子來瞧看,眾人都曉得這餐做的糊弄,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裡,隻等她發作。
卻不想如春隻是瞧看了一眼,並不動怒,反而道:“這幾樣也算可以了,今日早膳送的多,都是硬食,主子們若是問起,就說怕主子克化不動,故而飧餐做的簡些。”
幾位婆子媳婦都是慣油滑之人,聽到這話,登時換了笑顏,隻把如春誇道:“都說如春姑娘心思巧,這是真的。”
如春隻在心裡暗笑,如此一來,灶下有樣學樣,連著幾日都在餐食上糊弄起來,府上各房起初還未發覺,偶爾有人來過問一二,都被那群媳婦婆子給搪塞了,這些常年在灶下的媳婦婆子,如若說灶上的手藝不敢稱,若是說的偷奸耍滑,那是第一等的好手,若不然,怎會在灶房裡頭撈油撈了這許多年。
等幾房妯娌都聚在馮氏房中說話,因府上管事如今換成了映意,便有人按耐不住,隻把話來酸馮氏道:“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單說咱們這府上灶房,自她管事起,送的飯菜,油重不說,淨是些醃臘不新鮮之物,吃的我這麪皮水色都泛黑,遠不如原先白淨了。”
又有娘子道:“可不是,那一日我來了月信,想吃一碗艾葉子紅糖湯,竟派人去了小半日,最後還得派我身邊大丫鬟去的,送來的湯也是怪模怪樣。”
馮氏麵上有些掛不住麵子,瞧見一旁小幾上放的豌豆黃,這纔想起,好像連著幾日都是豌豆黃。想她還管事的時候,府上各處無不謹慎,每日灶房不說吃的是山珍海味,但那也是變著花樣做些吃食,就似如今這般災荒年,桌上也是連著三日不見重樣。
馮氏當場便發作起來,隻派人去映意院裡問章程,不多時,映意果然來了,她現如今府內府外兩頭奔忙,哪裡顧得上這些,被馮氏好一頓訓,當著眾人麵,下不來台。
內裡坐著的嬸孃都話裡藏鋒,嫌她不會管家,府上的大小事不儘心,反而在外頭拋頭露麵,郎君跟前也不費心侍奉,膝下也無一男半女,正事不急反倒一門心思落到錢眼。
映意心道:“如若不是我一門心思在外打理,彆說桌上菜不重樣,就連菜上桌隻怕都難。”
堂外坐著的妯娌,一個個的眼觀鼻子,素日裡嫉妒她,想她在外頭火熱,在府裡更是一手遮天,總被自己家婆母拿著比較,今日也有被說落,吃癟的時候,無一人不幸災樂禍。
映意恨然:“一個二個瞧起我的熱鬨來,都是頭髮長見識短的深宅婦。”
好不容易等馮氏說的口乾,映意麪上紅的透紫,憋著一股氣等眾人散了直奔院裡,就連後頭有幾位妯娌喚她一道走也不理會。
巧兒快步追上,見映意麪上冷若寒霜,忍不住冷笑一聲,倒被映意給聽見,不免問她:“你笑甚?”
二人已走至園中,見月洞半掩,草木深茂,四下無人,巧兒道:“我早知有今日。”
映意道:“什麼有今日?你這丫鬟說起話來,神叨叨,不知所雲。”
巧兒隻道:“姑娘何等聰明人,怎會不知奴婢說什麼?姑娘不過是不想理會罷了,姑娘心裡愛惜羽翼,不得有個限度?一味的縱容遷就,再這麼下去可不得還要出亂子。”
映意挑起眉頭,不想再繼續,可是挑撥離間,巧兒是把好手,隻故作愁容道:“我隻為姑娘好,說得多了反正隻嫌的我不容人,姑娘心裡眼裡隻有她是好人,咱們這些……都是蠢笨人,也不會說話,不會討主子歡心,隻可惜咱不光是蠢人也是實在人,受寵時不曉得驕矜,受冷落時也不曉得長記性,說得說不得的話一股兒全說。”
映意有些心動,見晨光還早,思索片刻,終下定了決心道:“你且說說看,那如春到底什麼地方做得不好。”
巧兒見她鬆了口,忙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眼底卻翻著幾分促狹的光:“姑娘細想,那如春近來是不是越發張揚了?俗話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人滿則驕,這話可不止我一人說她,一個奴婢她再好,有本事與手段,都隻是二話,第一樣就得是尊敬主子,曉得自己是奴婢,什麼叫做奴婢,先得擺好自己身份在那,知曉自己是奴,知曉主子纔是天,主子纔是最緊要的。”
映意拉她在廊下芭蕉葉下的石墩上坐下,道:“你且細細說來。”
巧兒道:“原先在江州,我也非在姑娘屋裡,我各處院裡都待過,卻冇瞧見過這樣,奴婢不似奴婢,反倒在主子跟前耍花槍來,想她一個廚娘,能在姑娘跟前說話早便是天大恩賜,一步步往上登,登過了疏影青竹姐姐,登過了肖媽媽,現如今要在姑娘您頭上了,東西府上人來,姑娘還冇發話呢,她先去巴結這算什麼事?日後的好名聲都是她,如若真有本事那也不說什麼,自己灶上也冇管好,可見心思不在正經事上。”
巧兒說的映意心口起伏起來,沉下臉麵,隻在那芭蕉葉下細細思量,巧兒道:“我說句真話,還望姑娘彆惱我,這人是個養不熟的,姑娘不能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