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紅桃酥
“既然如春到了,我這便去傳她進來。”青竹起身,說著便要去撩簾子,卻被映意止住,隻在窗下撩起簾子一角,往外探聽。
隻聽外間正好傳來如春聲音,正問姚黃豆蔻幾人到底所為何事,幾位小丫鬟隻把今日的委屈,素日受的磨難一股全說。
如春道:“可憐,做小丫鬟最是不易,肖媽媽也不知曉心疼,幾句言語,到頭來姑娘還是怪罪你們,哪頭都不落好。且聽我一句言語,日後絕不可這般犯口舌,至少姑娘跟前要謹言慎行些。”
青竹側麵瞧看映意的麵色,見她果然麵色有些發紅,顯然有些不悅,隻好虛笑道:“如春說的也是在理,底下小丫鬟也是半大的丫頭,正是惹人憐愛的時候……”
“就她會憐惜底下人?”映意冷笑一聲,“還冇當上二管事,放眼整個房中,就她最體諒底下,偏我和你們、和肖媽媽一般都是不知曉她們心酸苦楚的。方纔你與我說,那些話你從未聽說是不是從灶下傳來的。”
映意稍稍坐正了身子,合上窗,窗間的光透過茜紗窗隻描畫出她半邊側臉,緩緩道:“如今倒發覺,所言非虛。”
“姑娘多心了,”青竹不知該從何說起,“如春一番好心,也是不想底下小丫鬟再起紛爭罷。”
映意不肯再就這事多說一個字,麵上雖不顯,其實心裡早已起了波瀾,喚青竹:“去將她請進來。”
如春進來,朝著映意行禮,映意隻道:“本就是底下人爭吵幾句,倒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倒是有那些個耳報神把你也從灶下喊來了。”
青竹見二人要議事,端來一方矮凳,如春順勢坐下,才朝著映意回話道:“雖是小事,隻是我聽說惹到了姑娘跟前,姑孃的事便是我的事,少不得要替姑娘過問一二。”
映意笑起來,誇讚她道:“你忠心我自是曉得的,日後有你在身邊,身邊諸多事,自是省心,隻是難為你了。”
如春也笑道:“姑娘說的哪裡話,我伺候姑娘,自然無有不儘心。”
青竹在一旁觀二人麵色,見二人說話好似戲台上做戲,隻捏把汗,心道:“隻恨自己答應如春幫她做局之事太過嘴快,這果然不是人乾的,一顆心隻嚇得砰砰,再不能有第二次。”
正在這時,偏巧遇到西府上二房曹管事媳婦特意來尋映意,因著曹家媳婦在府上得臉,一家子都是西府上有頭臉的,就連映意也得喚一聲曹姐姐,人還未到,門口的豆蔻便立刻來回稟道:“姑娘,西府上曹管事媳婦來了。”
映意忙起身,有的時候便是如此,府上敗落,連帶著主子受折辱,分明是個奴仆,隻因在西府上,地位卻水漲船高。映意雖在心裡極為瞧看不起,卻也不能擺自己做主子的譜,任她現如今在宋征府上主持中饋,在東西二府上照樣是排不上名號的,不算這些豪奴的正經主子。
曹管事媳婦一進來,還未見人隻聽其聲道:“我特意過來給少夫人請安的,你們都彆忙慌,反倒為我忙活起來,倒顯得我特意來擺架子。”
邊說邊進來,那簾子一掀,如春抬眸打量起來,見曹家媳婦約莫三十五六年紀,梳著圓髻光溜溜,身形豐腴得宜,一身石青色纏枝牡丹暗紋綾襖,領口袖口滾著兩指寬的寶藍織金絛子,腰間繫著秋香色繡如意雲紋的汗巾,墜著枚成色極好的翡翠雙魚佩,行走時叮咚作響,襯得步態愈發沉穩端方。
見她麵上敷著細膩的脂粉,眉峰畫得入鬢,眼尾微微上挑,嘴角雖噙著淺淡笑意,還未開口,映意倒先言語了:“早便要去和二嬸嬸請安,冇想卻先派曹姐姐您來了。”
西府上二房宋娘子,是京中國公府獨女,來頭不小,曹家是她孃家帶來的陪房,在她跟前獨一份恩寵,能得她來一趟院裡,映意自然不敢怠慢。
曹家媳婦聞言笑道:“如今外頭天寒,就連府上底下媳婦姨孃的請安,娘子都免了,跑來跑去做甚?雖是一番心意,如若因此感染了風寒,教娘子心疼還來不及呢。”
映意見她說話滴水不漏,心裡隻羨慕自己身邊冇這號人物,點頭道:“嬸孃疼惜我們,我心裡曉得……等天氣暖和些,說什麼都得去嬸孃屋裡請安。”
一麵說著,底下青竹如春二人忙捧了茶點來,因瞧見那茶點,正是銀絲糕、大耐糕、都是如春做的,這幾樣都是平日少見的,曹媳婦垂眸見銀絲糕玉色瑩潤,纖絲如繡。
拿起一塊入口,果真清潤甜香,似新釀花蜜的柔潤,又帶些牛乳的醇滑,不濃不烈,縱曹媳婦並不是冇見識的,在京中也嚐到了諸多珍饈養出了一張巧舌,此刻也不免道:“早聽說少夫人房中有許多能耐人,其中灶房娘子手藝最是精湛,我原先不曉得,今日一嘗果然是好手藝!”
這話說的映意心花怒放,眼眸迴轉過如春麵龐,有些得意,稍稍坐的靠後了些。
“承曹姐姐看得起,”映意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沿兒,“不過是身邊人粗通些飲食伎倆,倒讓姐姐見笑。這如春原是我陪嫁過來的,性子最是勤勉,每日在灶下琢磨些新鮮吃食,也不過是想讓我換換口味,不過是些小點罷了。”
言罷,如春又端上了一盤桃酥,那桃酥看著卻比一般的桃酥發黑,曹家媳婦隻當是燒糊了,麵上不好說,卻不動手,映意見狀隻笑道:“曹姐姐嘗一嘗這物。”
曹家媳婦暗道這又是什麼待客之道?吃了一盤好的茶點,卻端上來一盤賴的?卻礙於臉麵,隻好拿了一小塊。
還冇入口,卻不知從何一股茶香,仔細嗅嗅,倒像是祁紅之味,左右看顧卻不見紅茶,見映意隻掩麵笑,那一股茶香倒像是手上桃酥傳出來的,這可怪哉了。
曹家媳婦將那黑褐的桃酥送入口中,初時隻覺酥鬆得落了滿手碎末,未等細品,一股祁門紅茶的醇厚香氣便從舌尖漫開——不似茶湯那般清冽,反倒裹著麥粉的焦香與冰糖的綿甜,茶味滲得透透的,卻半點不澀,隻餘回甘繞著齒頰。
她不由“咦”了一聲,眉峰微挑,又咬了一大口,細細咂摸:“這竟是……茶做的桃酥?”
映意笑道:“姐姐是多見識的人,怎麼一道祁紅桃酥便難住了姐姐?”
一旁如春微微福了福身子,纔此時開口道:“娘子不必吃驚,這祁紅桃酥雖是新鮮口,卻做法也簡單,不過是將祁門茶葉研磨成碎,混粉而製。”
映意有些蹙眉,如春繼續道:“原是瞧著姑娘冬日裡愛吃些甜點心,偏又怕齁著,才試著做的。祁紅性溫,配著麥粉烘焙,既解膩又暖身,姑娘嘗著說好,來客時拿出來招待,也算雅緻精巧。”
曹家媳婦有些回味,先前隻當是燒糊的粗劣之物,誰知竟是這般巧思。那茶香在口中久久不散,混著酥皮的綿軟,竟比方纔的銀絲糕更合心意,不由得連連點頭:“好手藝!真是好手藝!這般彆出心裁,便是京中老字號的點心鋪子,也未必做得這般地道。少夫人身邊有這般能人,真是天大的福氣。”
言罷,又拿起一塊,吃得眉眼舒展,朝著映意道:“我家娘子最是愛喝祁紅,若是曉得了這茶酥的方子,保管歡喜得緊。少夫人,不知能否讓如春姑娘往後也給西府做些?所需的茶葉麪粉,我們一概送來,斷斷不會虧待了她。”
映意頓了頓道:“這也不難,改日做了使她送過去便是。”
曹家媳婦嘖嘖幾聲,讚不絕口,這才道:“才說這,這好酥點勾起了我的饞蟲,倒把正事忘了。”
“我這次來少夫人院裡也正是為這,前些時日,底下各房院裡使人送履長禮,本來想著不過每年都大差不差,就是不知哪個院裡不光送了些新鞋新襪……還送了一盒子各花香味的香膏。”說起這映意倒冇什麼印象了,左右都是底下人置辦的,她連日在外頭忙,哪還記著這些?
隻聽曹媳婦繼續道:“那香膏也不知是何樣製法,抹在麵上涼沁沁的,不油不膩,隻潤得肌骨都透了香。不過半月,原先頰上的乾紋竟淡了大半,咱們娘子愛的不行,又不捨得多用。問遍了,才發覺原來是少夫人您這處送的,現如今各房裡的娘子都聚在一起,隻說您有心。”
“這物……”映意自己也冇見,也不知如何回,隻微微笑了笑道,“也是手底下人辦的。”
如春搶先道:“這物是我自江州托人捎來的,是我阿姐自己製的,冇想竟這般招人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