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糕
肖媽媽伸手要扯了豆蔻的髻過來左右扇巴掌,卻被眾人齊攔住,她們人多,都瞪大眼睛看著肖媽媽。大有不罷休的姿態。
肖媽媽暗道,青竹疏影梅珍幾個大丫鬟,平日裡倒是耀武揚威,今日怎還不到跟前來助她。
幾個小丫鬟也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竟把肖媽媽團團圍住,絲毫不顯怯懦道:“媽媽說的規矩隻是媽媽自個兒的規矩,這府上到底還是主子說的算還是媽媽說的算?素日裡待我們非打即罵,乾的都是臟活累活,拿的不算你們一個零頭,從來討不到一句好話,世上的機緣全讓你們占儘了。”
肖媽媽道:“自古以來便是賤貴有彆,你們有這般心氣,與我說公平,如何不撿著好的娘肚子裡投胎去!一個二個的,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姚黃又道:“我們自來不信命,不信那些子虛烏有說法,天底下的發跡,不過時運能為而已,媽媽說命賤,大家都是奴才,都是來乾活討生計,誰又比誰差了?都是爹生娘養,誰又不是人?誰又冇血肉?”
肖媽媽被姚黃一番話說得麪皮紫脹,手指著她們抖了半日,厲聲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敢在我麵前搬弄這些混話,真是反了天了!這話不像你一個黃毛丫頭能說的,你且說說,這話到底誰教你?誰使你在這塊作威作福,拿這些話來說與我?”
姚黃道:“媽媽自己冇道理,就會這一二句,天底下的人冇個真本事在手一味強壓底下人,縱使你是千年的老道,也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肖媽媽大喝一聲道:“你個賤蹄子,我今日定要扯爛你的嘴!”說著便要掙開眾人的拉扯,伸手去擰姚黃的嘴。
幾人一起攘上相互攔著,這些丫鬟年輕,身姿靈巧,肖媽媽何曾是她們的對手,直撲上去,姚黃幾人一個翻身,倒差點一頭撞在柱子上,心中又是氣又是急,何曾丟過這般人,又翻身想要追回,卻被幾個丫鬟攔腰抱住,肖媽媽口中越罵的不好聽。
推攘之間,眾人未曾留意桌上那盆素心蘭,被撞翻在地,瓷盆摔得粉碎,蘭草也折了莖葉,成了一團稀爛。院裡頭那幾株新栽的芍藥,也被眾人踩得枝折花落。一時之間,隻見丫鬟們衣衫散亂,鬢髮歪斜,釵環零落,院中的狼藉與眾人的爭執攪作一團,好不熱鬨。
正亂作一團時,忽聞廊下簾子驟然拉開,直壓過了院中的喧嘩,眾人循聲望過去,隻見映意她身著一襲月白綾羅襖,外罩淺碧比甲,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纏枝蓮簪,麵上鐵青立在門前,都嚇得不敢言語,一下子便寂然下來。
這時廊下青竹巧兒也到了場,一麵走來,麵上全是慌張道:“這是何苦來哉,青天白日的,倒鬨得這般不成體統。”
肖媽媽見是映意,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掙紮著要掙脫丫鬟們的束縛,立刻道:“姑娘!您且瞧瞧,這些小蹄子反了天了,竟敢頂撞老奴,還動手拉扯,眼中渾然冇了規矩體統,也不知道從何處學的這般不受教,受了何人的嗦擺,一股子惡氣都衝著老奴發作。”
姚黃等人見是映意,頓時泄了氣,也紛紛收了手,眼神到底有些閃躲,齊齊福身行禮:“姑娘。”映意並不言語,倒教人拿不定主意。
四下一片靜,青竹無法,隻得緩步走到院中,目光淡淡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肖媽媽與姚黃身上,輕聲道:“媽媽先莫急著喊冤,姑娘們也暫且噤聲。我方纔在廊下已聽了個大概,不過是為著些許委屈,何至於鬨到這般地步,傷了和氣不說,還折了主子心愛的花草。”
“你們幾個也太頑劣了些!”青竹道,“肖媽媽言語幾句,你們聽著便聽著,罵幾句就揹著,打幾巴掌也就挨著,怎麼敢對肖媽媽不尊敬?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被豬油蒙心?成天到晚,偷奸耍滑最拿手,躲懶嘴饞從不提,現如今更有了膽子,敢與院中媽媽動起手!”青竹伸出手在姚黃眉心一點,氣的麵色發白。
肖媽媽道:“隻怕被人下蠱,被人買了心腸去。”
青竹側目而觀,卻不知映意究竟作何想,隻漠然立在後頭,瞧著院裡狼藉,聽他們言語,愣是一句也不發作,一時拿不定主意,又怕久等下去,肖媽媽是乳嬤嬤自然無礙,底下這群小的天不怕地不怕,說出些什麼了不得的話,到時候是真護不住。
青竹隻好先行一步和稀泥,朝著幾位小的道:“縱使你們有一百個道理,其一院裡還有姑娘還有主子在,萬事不告知主子,這是不敬,其二肖媽媽是老人,是有尊貴的管事媽媽,豈容你們怠慢?姚黃,我方聽著你口舌最為犀利,你先來給肖媽媽賠禮!”
姚黃被點名,有些不服氣,卻當著映意的麵,不敢造次,隻能低頭來先朝著肖媽媽福了福,再對著映意低頭請罪。
青竹到底轉向肖媽媽道:“媽媽在府中當差多年,主子們素來信任你穩重妥帖。隻是丫鬟們雖身份低微,也是爹生娘養的,平日裡多些體恤,少些苛責,她們乾活也能更儘心。今日隻當是小事一樁,媽媽莫放在心上。”
肖媽媽隻冷哼一聲:“隻消她們心裡警醒著,誰纔是這院裡的主子,不要受來了賤人的蠱惑拿自己當主子姑娘一般嬌養便是。”
事已至此,隻當小懲大戒,青竹讓幾人都去領了幾下手掌心,又罰了月錢,此事纔算作罷,估摸著瞧看映意的神色,等各處都吩咐下去諸人都散去,映意纔開口道:“肖媽媽,青竹,你二人來我房中一趟。”
肖媽媽自然有滿腹的說法,一進去便開口道:“姑娘,這些人是受了灶下那位的嗦擺,不然素日裡哪有……都曉得姑娘要升她做二管事,如若無這二管事,哪有這樣大的靠山。”
映意不言語,隻坐在貴妃榻上,抬眸看向青竹道:“青竹,你的意思?”
青竹抿唇,額間有些冒汗,卻不曉得該如何說,肖媽媽催她:“姑娘問你話呢。”
這二人如何曉得她心裡百轉千回,想惹映意厭惡如春,又怕下手過重,反而懷疑起動機來,左右權衡隻好道:“肖媽媽說的有理,奴婢也不好說這二管事是好是壞,總之一句,我全聽姑孃的。”
肖媽媽恨鐵不成鋼道:“好賴你總得說一聲你心裡的,哪個不是聽姑孃的話,這說的好似放屁話。”
映意有些嫌肖媽媽話說的俗,拿帕子輕捂了鼻尖,卻並不見怒色,半餉後方道:“肖媽媽何須這麼大火氣,底下人不懂事而已,妮子無知,媽媽也要與她們見識嗎?”
肖媽媽也聽出映意居然還在迴護如春,不免大為驚愕道:“姑娘,先前在江州府上,大娘子不說其他,那些製家手段您是一點冇瞧見?我曉得你是倚靠她的一些小心思,覺得府上無她旁人都難入您眼,可是用人也不無須全看這!你瞧瞧這些時日,她管起大灶房那處用作了賭場,管起節補,分配不均惹起禍端生口舌,如今更是……拉幫結派,糊弄那些個小丫鬟倒是手拿把掐。”
肖媽媽越說越急,氣的麵色漲紅,朝著映意道:“有她這般心腸,在姑娘身邊,我隻怕日後蹬鼻子上臉,反倒要欺主!姑娘就該大棒子把她打出去,還留在身邊,做甚麼二管事!狗屎一般的管事。”聽到這話青竹眼前一亮,卻觀映意麪色不見絲毫動意。
“這事我心裡有數,”映意半垂下眼眸,水上端著盞白茶,看那茶色,“肖媽媽你年歲高了,諸多事少問,先回房歇著吧,我有一二句話問一問青竹。”
肖媽媽無法,見苦口勸她她也不聽,很恨道:“姑娘眼下不聽,這起子奴才留在身邊,日後吃虧了就曉得誰真誰假。”映意蹙眉,心裡反倒有些厭惡肖媽媽多嘴舌,惹人心煩。
待肖媽媽走後,映意這纔看著青竹,見她站在簾前,映意拿手攏了攏髮髻,稍稍坐的正了些,這才問:“方纔我聽見外頭吵鬨起,那些個小丫鬟說的……不信世上貴賤有命,隻是時運而已,這話在底下流傳了多少時日?”
青竹有些心驚,忙道:“底下妮子說的幾句外間聽來的言語,姑娘何必當真?”
“你不知?”映意冷哼一聲,“可是外間一說起,都曉得這話是從灶房裡傳出來的,你再說你不知曉,這般有違天地倫常的話,也瞞著我四處傳揚是吧?”
青竹登時跪地上,道:“姑娘,這話我真也是第一次聽說。”
也不知映意信幾分,正要再問,卻聽外頭有人道:“姑娘,如春送了灶下才蒸好的熱糕來,正在前院裡拿幾個小丫頭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