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餅
宋玉見二人皆有些不自在的彆過臉,因如春在,旁的話也不敢貿然與宋循回稟,隻能藉口外頭還有事等他,吃過那塊墨酥,隻對著宋循擠眉弄眼一番,便要告辭。
如春轉繆便見二人這般作態,待宋玉前腳才走,不禁問宋循道:“宋玉像是有話說。”
宋循心知他要說的不過是宋澈之事,宋玉生性如小孩跳脫,素日裡也十分看不慣宋澈為人,定是覺著這事好頑,急著與他言說。
這事他做的有些陰私,也不想讓如春曉得,隻在輕輕道:“不過就是在外頭閒逛,學的幾樣樂事,他能藏什麼心思?”
“倒是你,”宋循眸光一閃,方纔二人被宋玉打斷,心裡有些意猶未儘。彆過身來,摟過如春細軟腰肢,一臂正好環過,滿心還是醋味,把宋澈打一頓都難解氣,隻當便宜他了,“你究竟何時才能出府?”
如春不禁側臉看他,這些時日也未見他,如今二人靠的這般近,看他眉目未蹙,倒不像是在說玩笑話,忍不住好笑道:“二爺如何突然問起我?”
宋循心裡有氣,先前知曉映意要把她指給底下小廝時簡直坐立不住,恨不得當天夜裡便要去尋了人來過問,後來打探的人又說這主意居然是宋澈那個蠢豬提的,罔顧人倫的東西,居然還敢肖想她?
宋循氣的簡直髮昏,如若不是二人之間還未過明路,為了她名聲著想,他都恨不得狠狠去踹上幾腳,冇好氣道:“宋征府中,實乃穢亂不堪,鮮有潔淨者。你在此等醃臢之地棲身,我日夜懸心,片刻難安。更兼你家主子,本就是個是非不分、輕重不辨的糊塗人,如何叫人放得下心!”
如春見他說的一本正經,伸手來撫平他眉心,笑道:“縱使你說的這樣堂皇,我卻知曉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宋循被戳破,麵色有些漲紅,欲蓋彌彰道:“你年方稚齡,未識深宅暗湧。縱有幾分靈慧剔透,在這朱牆圍攏的方寸地,也是杯水車薪。”
說起這些他眼中倒好似有些水汽氤氳“我這半生蹚過這宅中渾水,見多了難言事體,早已不存半分奢望。唯獨對你,我絕不允許半點差池。”
不覺手上更緊了幾分,一番話說的是真心腸,想他素日是如何自持一人,今日卻能說這樣話來,如春感念道:“二爺你的心意,我難擔待,我冇有甚物來報答你。”
宋循笑道:“你我之間和談人情賬,我能與你討要的隻須一樣即可,哪怕是教我去死我也甘願。”
“什麼生啊死啊,二爺再這麼說我可要氣惱。”如春紅到耳朵尖,低頭不肯瞧他,宋循見她這般可憐可愛模樣,忍不住道:“我能與你討的,隻看如春姑娘給不給。”
如春起身,有些羞惱了,不肯再與他說話,隻聽宋二爺道:“我所要的不過是你這一顆真心腸,你與我所能談的,便就是感情。”
“你莫要教我久候。”宋循眸色驟沉,眼底溫煦儘褪,隻剩寒刃般的侵略性,上前來一把摟住她至跟前,二人鼻尖對鼻尖,額貼著額,“否則,我亦不知自己會做出何等失控之事。”
且說這頭心急如火,夜色如墨裡,宋征府門前,一架馬車掠過,丟下一個麻布袋,落到偏門前,正巧把門房是個聾子,愣是冇聽真切,隻當外頭是不知何處來的流民,不肯來開門。
等到了第二日清早才發覺,那麻袋中裝著的竟是家中郎君,一張臉腫的不似個人樣,更彆提那雙綠豆大的眼,越發腫成一條縫。
待眾人把他抬回房,宋征馮娘子來過問,那馮娘子摟著他又是兒啊肝兒的哭嚎一場,把那些歹人狠狠罵一頓,再問宋澈到底是何事得罪了。
宋澈也不敢說,那些人來者不善,把他老底全摸清,所謂禍從口出,唯恐隔牆有耳,更加不敢提,此番顏麵儘失,終日窩在榻上,不肯見人。
馮氏宋征本想去東西二府尋人做主,寫了訴狀去官府,卻不想宋澈一言不發便罷,西府還好說,東府上一聽,隻笑道:“澈哥兒素日也並是不是個安分人,就怕是哪裡惹上了桃花債,這事真傳揚出去,探究起來,兩府上隻怕都不好看。”
夫婦二人碰一鼻子灰,馮氏再心疼氣惱,現如今自己也在外頭不得勢,說不上話,也隻得作罷。
映意得了訊息,也隻好來瞧,問宋澈話也不言語,問的煩了隻吼她:“旁的娘子隻知體貼郎婿,偏你不一樣,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把我顏麵都儘失了,心裡頭暗笑我,見我這般你方如願了?”
映意心裡好不氣惱,離了院門,隻道:“我果真是一片好心來瞧他,把我當作驢肝肺,瞧他腫頭腫臉被人下了死手,這般大仇怨,定是在外頭為了哪位粉頭戲子拈酸吃醋來的!”立刻便立誓起,決不肯再塌他房門一步。
馮氏又囑咐了,宋澈一番用藥都撿著好的用,如此又是一筆開銷,隻派人來取銀子,惹得映意心煩,夜裡隻尋著身旁伺候的人發落。
就連肖媽媽也被奚落,轉身自房裡出來,正遇上院裡豆蔻提著溫盒來送小食,肖媽媽掀開盒來瞧,見是一盞牛乳杏仁酪,頂上一格放著幾塊棗泥餡的貴妃餅,白滾滾的其上點著三朵豔紅花樣,很是好看。
肖媽媽忙接過來道:“姑娘心煩,我送進去便是,你回房裡頭,勿在此處礙眼。”
豆蔻道:“這物是如春姑娘做的,正聽姑娘心煩,算著日子姑娘今日身上來信,也是不痛快的時候,特意做的。”
肖媽媽氣道:“你這蹄子,說這話來甚意思?你話裡話外,我竟是個冒領功勞的?”
豆蔻也不知從哪裡生出的膽子,往日裡隻低眉順眼,今日卻道:“我冇這樣說,人心隔肚皮,媽媽心裡作何想,我如何知曉,隻是人做天看。”
肖媽媽一巴掌攉在她臉上道:“倒有你這樣許多話來,我跟前也敢多嘴?我在姑娘房中的時候,你老子娘肚裡還冇你這根毛呢。”
那巴掌打得脆生生一聲響,豆蔻踉蹌著後退兩步,半邊臉頰瞬時紅透,五指印清晰可見。
她捂著臉,眼眶驟紅卻不肯落淚,隻梗著脖子道:“媽媽何苦動怒?我不過是實話實說,如春姑娘一片心意,怎容得人悄無聲息換了去?”
“好個冇規矩的小蹄子!”肖媽媽氣得渾身發顫,指著她鼻尖罵道,“姑娘跟前輪得到你置喙?我伺候姑娘這些年,什麼風浪冇見過,用得著你這黃毛丫頭來教我做人?如春姑娘做的又如何?姑娘此刻心煩意亂,便是山珍海味也難下嚥,我替她收著,免得冷了惹姑娘添堵,倒成了我的不是?”
豆蔻咬著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依舊犟道:“媽媽這話欺心!姑娘雖煩,卻最念著如春姑孃的手藝,往日裡便是心緒不佳,也肯嘗兩口。您分明是怕姑娘念著如春的好,故意要攔著,還說什麼為了姑娘!”
這話正戳肖媽媽的心。她本被挑唆,瞧不慣如春在映意房中得臉,更怕映意真個倚重了那丫頭,斷了自己的體麵,今日被豆蔻點破,更是惱羞成怒,抬腳便要去踹:“我看你是活膩歪了!敢編排我?今日不撕爛你的嘴,我就不姓肖!”
旁邊幾個灑掃的小丫鬟聽見動靜,皆跑到跟前來,左右疏影不在,隻有巧兒青竹在房,聽到這頭動靜,巧兒立到窗前看,回看青竹一眼道:“可要出去瞧一瞧?”
青竹正在小幾上與她一處做針線,隻道:“暫且莫動,還冇到你我跟前來。”
再等上幾時片刻功夫,那幾個丫頭已經團團將肖媽媽圍住,隻道:“媽媽如若冇存這樣的心思,隻當豆蔻多嘴問一句也不妨事,為何劈頭蓋臉,想打便打?”
肖媽媽抬眸見她們,不過豆大點人,十三四歲年紀,一個二個卻氣勢唬人,嗤笑道:“你們做底下人,捱打捱罵都是常事,主子跟前一樣,在我跟前亦是!怎麼我打不得?你們要翻了天不成?”
“媽媽此話有偏頗,”姚黃正巧回房,自後頭冒出頭來,“媽媽是老人,姑娘房中最體麵最尊貴的,冇什麼不能打不能罵,隻是府上規矩,哪裡就能瞎作踐底下人?”
“作踐人?好你個姚黃,原先在院裡多乖順,也去灶下學壞了心眼,起了歪念頭,”肖媽媽冷笑一聲,抬手便要去擰姚黃的臉,“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連我都敢頂撞!今日便讓你們知曉,什麼叫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