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酥
宋澈隻當她是作欲擒故縱之態,越加把話兒挑明道:“你指望搬出她來我慫了,還是你當嫁給來富那個狗奴才我便不能招惹你?須知這府上哪物不是我的?你何必端著架子,不妨語氣放軟些。”
“你若依了我,”宋澈露齒輕笑,“往後在府中,我保你比我房中姨娘更體麵,吃穿用度,皆不輸二奶奶跟前的大丫鬟。”
如春依舊提著溫盒,退到後牆根,後腰抵在牆上,仍舊垂首不應他:“姑爺說的當真好,果真叫我心想之,隻是姑爺剛纔說起幾位姨娘,不知姑爺說的哪位?”
如春抬起眼眸來,直愣愣的瞧看他,齊齊的劉海下,眸中烏沉沉:“是與姑爺青梅竹馬做一處長大的孫姨娘?還是舊年花樓裡納回來鬨得天翻地覆的月姨娘?還是才新納回房不到半年的秋姨娘?還是養在書齋裡近身伺候的幾位姑娘?”
宋澈心知她在笑他心不專,房中鶯鶯燕燕一窩鑽,卻絲毫不臉紅道:“她們都愛我,不正說明我的本事惹人愛?你放心,隻要你願意,你在我心第一等。”
如春冷笑一聲,這人果真冇臉皮,辜負多少女子,全當顯擺,瞧他人模狗樣,繡花枕頭一包草,馬屎兩麵光,忍不住道:“姑爺本事果真大,喜新厭舊,辜負良人,這般本事,我也是頭遭見。奴婢冇見識,心氣短,隻曉得禮義廉恥,隻曉得忠貞不二。”
那宋澈見她蹬鼻子上臉,臉上顏色不好看,何須與她費口舌,敬酒不吃吃罰酒,氣的不輕正要發作,越加撲向她,今兒便要使她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卻不想如春譏笑道:“我是個烈性人,勸姑爺一句,如若逼得急了,今日做出些出格事,奴婢便一頭撞死這,死了乾淨,旁的事也不管了。”
宋澈從前不識她,也不知她性兒到底如何,今日一見方知不是個小意溫柔的,但見她雖壓低聲,神色卻冷硬不像說假話,又畏懼此事若是被映意探知,死了一個奴婢事小,這事被她拿捏事大,一時也不敢動了。
正巧在這時,派去望風的小廝自廊角跑回,打了個響哨,宋澈隻好退回一步,依舊嘴上不得饒道:“你躲得今日還能躲幾日,我便瞧瞧你的骨氣,看看你幾兩重的骨頭立不立得起?”
言罷隻轉身便走,待他走後,如春方纔鬆口氣,手心早被汗浸透,後背發涼,心頭跳的突突難止,到底讓她躲過一劫。
宋澈匆匆走到門前,見左右無人來,嫌那小廝壞好事,有些不悅道:“你怎今日這般無眼力見,眼見好事將成。”
小廝彎腰賠禮,隻讓宋澈抽他嘴巴子,宋澈哪有這閒心,隻讓他有屁快放,小廝方道:“二爺身邊人來傳話,今日有客來,聽說是專管朝中作科舉事的官老爺,二爺請您也一道去四海樓見客。”
宋澈忍不住皺眉道:“二叔自中秋之事,甚少過問我,今日驟然尋我,我有些不信。”
小廝恭敬道:“我的爺,這如何不信?”
“來傳話的可是玉哥兒?”宋澈一麵往外走一麵問,“他來纔是真。”
“來人長的倒是生麵孔,我問了才曉得是東府上纔來的,郎君彆不信,他遞了二爺名帖來的。”邊說著便從懷中掏出那名帖來,宋澈方纔信,不過要去見他二叔,心裡百般不願,不去更是不行,去了定然是劈頭蓋臉一頓數落,心境宛如火上燒。
小廝瞧他走步,忍不住道:“郎君腿怎麼了?怎的有些抖擻起?”
宋澈磨蹭非常,到了將近午時方纔出門,隻因今日馮氏外出用了小轎子,隻能牽了馬匹往外去。
那四海樓臨江,地處偏遠,離宋府遠得很,行至西街時,已到午時,日頭正曬,宋澈有些燥熱,瞧見對麵橋頭有家賣甜水的,隻讓小廝快些去買碗玫瑰露蜜水來解渴。
小廝前腳剛走,不知從何突然降下來一方黑布口袋,正套弄在他頭上,四下猛然變黑,驚得他呼天喊地,隻是那麻袋厚重,聲音難透,還冇反應過來,卻有人攔腰將他拽下馬,手腳捆到後背上,宛如豬玀一般,也不知來了幾人。
宋澈又驚又怕,又哭又叫,卻被那幾人拖拽著往巷深處去,起先胡亂掙紮,嘴裡罵罵咧咧:“哪個不要命的狗貨!敢動我?曉得主家是宋家,仔細扒了你們的皮!”
片刻之後又告饒道:“好英雄,好漢兒,且饒了我的命……要什麼隻管與我爹孃,還可與我家娘子說,她手上銀錢多。”隻是那幾人何曾聽得他言語,宋澈被蒙在袋中,兩眼一片漆黑,人到了何處,前後是幾人,左右是何人,所為何事來,一概不知。
還未哭嚎完,鋪天蓋地雨點般的碗大的拳頭直砸他身上,也不知使了多大勁,身上無一處不疼,偶有穿砸其中還有人拿腳踹,隻疼的宋澈哎喲叫喚,又哭又告饒,一時間腦中打翻了油鹽醬醋般,酸甜苦辣一股上,又像開了染坊般,什麼紅的白的紫的綠的全炸開。
“好英雄們!”宋澈趴伏在地上,不住告饒,“你們打我,我也不惱,好歹讓我死也死個明白!是要命還是要銀子且說句話來?”
那人方纔開口:“你還想死個明白,好今日且就讓你認認爺爺我!”
這話說完,那來人一把布扯開,露出宋澈那張又腫又青又紫的豬頭臉來,宋澈一雙眼烏紫腫到極點,嘴角歪斜留垂涎,麵上更是鼻涕眼淚口水橫流一臉,被人雞仔似的提起脖頸,湊到跟前來瞧見。
好半晌纔看清眼前站著的幾人,具體幾人冇膽瞧,為首的是個麵生的精壯漢子,穿著短打勁裝,腰間彆著柄鏽跡斑斑的短刀,眼神冷得像臘月寒冰,更有一條刀疤橫貫麵上,越發似凶神惡煞般,想宋澈一個富貴公子哪見過這般凶相隻嚇得一哆嗦。
縱使宋澈想破天,也著實想不出跟前這幾人與自己有什麼交結,那大漢道:“你可認得我?”
宋澈如何識得,身上更是疼痛難忍,今宵也不知是死是活,把頭一個勁的搖晃起,隻做不識,心裡卻暗道:莫非是上輩子差他一頓好打,這輩子特意來尋他?
“瞎了眼的!”那大漢冷嗤一聲,臉上橫肉抖三抖道,“竟不識爺爺我,該打!”左右開弓又照著他麵上擂了幾拳頭,方纔道:“現在可認得?”
宋澈哪敢說不認識,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悶聲哼哼,那漢子道:“還以為你是個耐打的,你且聽好,我來尋你不為旁的事?”
隻聽他道:“你不識得我,我可識得你,狼心狗肺你是第一等,滿肚子汙糟你是第一流,我打的便是你這無心無肺的蠢貨,你府上不是有個丫鬟叫如春?”
宋澈登時警鈴大振,這些人倒是把他窺探得透徹,立刻道:“你……如何知曉?”
“你且彆管我如何知曉”那大漢嗬斥道,“你這頓打不冤枉。”
“二爺,圖二爺已經辦妥,隻問還有冇有旁的吩咐?”宋玉回府時,宋循還在耳房,內裡靜悄悄,宋玉再喊一聲,正欲推門而入,卻在此時,裡頭宋循道:“何事?進來說話。”
外間天寒,夜風颳的人臉生疼,宋玉有些急不可耐的推門而入,正見燭光一閃,裡頭立著兩人,一人坐桌前,一人卻遠遠立在簾後,氣氛莫名有些安靜。
“如春怎坐那般遠?”宋玉出門一趟,方纔回來,聽劉媽媽說今日如春過府來了,急忙跑了來,心想著如春定帶了什麼好吃食,一掀開盒子卻見隻剩半塊黑亮亮的墨酥,一股子芝麻甜味蔓延開,再把食盒翻了底朝天也冇見其他。
宋玉伸手取了墨酥,邊吃邊道:“如春好久冇來,不知最近在忙甚麼?”
宋循見他口無遮攔模樣,有些怪道:“你以為眾人都似你那般是閒人?兩個府裡四處跑著玩?整日招貓逗狗,不務正業。”
宋玉哼哼笑道:“我想她倒隻為了這幾樣吃的,另有人望穿秋水,苦守寒窗。”
這話有些逗趣,惹得如春也輕笑起來,宋玉方纔隔著燭光瞧見她,叫他有些不解,如春瞧著不知為何雙頰如施脂粉,白裡透紅,唇上亦是,隱約有些泛紅泛腫。
“如春可是最近有些上火?”宋玉撓頭,“怎的麵上火氣這般大?”
再看那炭盆,燒的熏熱非常,一股子熱氣,就連自己後背都發熱,再看宋循雙頰發紅,立刻道:“這炭盆隻怕又是劉媽媽置的,裡頭這麼熱,不該叫人待的。”
窗外劉媽媽旁聽,隻暗恨一聲孬子,方纔炭盆然,春心動,他貿貿然闖進來又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