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火腿雞湯
疏影趴在窗台上,窗紙朦朧,看不真切其內,真真假假,隻能大概看出個輪廓,隻聽映意道:“這些小事讓小丫鬟送來便是了,灶上早上最忙亂,難為你還特意跑一趟來。”
如春答:“今兒做了天麻雞湯米線來,怕底下小丫鬟不會伺候姑娘,侍弄不起這些。”
映意原本嘴不挑,來了青川後,得了尊貴吃食上卻講究起來,今晨這盅天麻火腿雞湯拿陶瓷罐塞到灶裡,小炭火煨著熬了一夜,湯色金燦,濃而不濁,其上封了一層薄薄油麪,加入一小把濕米粉,拿滾湯隻能泡不能煮,片刻便要入嘴才細溜爽滑,否則米粉便糊軟。
如春又自後來拿出一小把蔥花炒米,為映意擺放在桌上,雞湯配炒米,映意很愛這樣吃。
陶瓷罐子一打開,隔著窗都能聞見,教疏影也有些咽口水,心道這雞湯還能這般香,再聞聞,內裡還隱隱有一股子火腿鹹鮮,又似有天麻甘醇之味,勾起她的饞蟲,恨不得再扒上去些多聞一二口。
“這雞湯煨的好,天麻也是平肝熄風、祛風通絡之物,到難為你想著,我近日操心勞累了,偶有頭疼頭暈,夜裡也多思難安,”映意微微露齒一笑,指著一旁的小凳要如春坐,讓她彆站著,“灶下活計臟累,你苦乾這些年,在我身邊任勞任怨,幫了我許多,也該教你鬆快鬆快了。”
疏影心道:“灶下好吃好喝,眾人都巴結著,冇有比她更快活的,瞧把她能耐的,她能有我辛苦?”
“灶下的活,”如春道,“談不上辛苦,我都是在為姑娘勞累,隻要姑娘不嫌棄如春的手藝便是。”映意不過說些場麵話,如春也隻當陪上幾言罷了。
灶下的辛苦,一二兩句言語豈能說清,這些年的日夜操勞,一步步如何走過來的,箇中滋味隻有如春自己知道,酷暑時被熱暈過多少次,寒冬又有幾個手指開裂,這些旁人都是不知曉不在意的,不過幸好學有所成,能依靠著這門手藝來立營生,往昔吃過的再多苦,也都不算什麼了。
映意道:“何曾不辛苦,打量我不知曉,你是個悶葫蘆,我昨日還與青竹說起,你性子穩妥細緻,又這般疼我,留在那裡實在屈才。往後便搬來我院裡,專管院裡的事,我有心給你這樣的差事,又怕你覺得我這院子裡人多事雜,不肯來。”
聽到此處,疏影越加不屑道:“她還能有什麼不願意的,隻怕她做夢都想來房裡頭服侍伺候呢,看她還要裝模作樣說些什麼洋話來。”
如春自然喜不自勝道:“隻要能為姑娘擔憂,在哪裡我都是甘願的,我隻怕我資曆淺,嘴巴笨,手腳粗,到姑娘房中,不服眾呢。”
“還算有自知之明。”疏影倒有些滿意了,“也不算蠢到心了。”
又繼續映意道:“你倒不必這般自謙,你跟著我這些年,我的口味喜好、脾性忌諱,還有誰比你更清楚?那些精細活計慢慢學便是,左右有我護著你,哪個還敢不服你,隻管來與我說。往後不必再沾灶灰、受油煙,安安穩穩在我身邊當個體麵的大丫鬟,不好麼?”
得了映意這幾句話,如春見她說的一臉誠懇倒不像是作假,終於不再推脫,道:“得姑娘看重,奴婢定當好好當差,方不負姑娘恩德。”
窗外疏影見大勢已去,如春要當二管事板上釘釘,氣道:“瞧她這故作姿態模樣,假意推脫,就能著姑娘誇她幾句,要做婊子又立牌坊,果真是讓人作嘔。”
映意又道:“不過你先說的那些也在理,我房中都是江州來的一眾人,論資曆、出身比你高的皆有,我有心扶持你隻怕有的人不樂意。”
疏影心道;"這話是真話。"心中又是一喜,難不成映意後悔了?且把耳朵貼在那牆上,想聽得更真切些。
隻聽映意繼續道;"我也替你尋了個由頭,冬至節將至,府上底下人的節補已分派過了,我想乾脆一榔頭到底,這各房長輩的履長賀、當日的團圓宴也一道給你與府上管事來協辦,不過我醜話兒說在前,你若辦得好,自然堵了悠悠之口,說你是個能乾能成事的丫頭,如若你辦的不好,在眾人跟前失了麵子……我也是不饒你,到那時,你心裡彆怨恨我。"
如春忙道:“奴婢謝姑娘提攜之恩,冬至宴關乎府上顏麵,履長賀更是關乎各房體麵的要緊事,奴婢雖不敢說萬無一失,但定當拚儘全力,事事親力親為,哪怕不眠不休,也絕不讓姑娘失望,更不讓旁人挑出半分錯處來。”
疏影心涼半截,協理團圓宴這麼大的事,映意在她與青竹跟前提也不提,輕輕鬆鬆便給瞭如春,孰輕孰重,當下立判,這分明是把她當作心腹來栽培,往後府中上下,誰還敢小覷這個從前的灶下丫鬟?想她陪伴映意這麼多年,不說功勞也有苦勞,何曾得過她這般栽培……一時間,腦中天旋地轉,一顆心如墜冰窖。
恰在這時隻聽一旁有了人聲,原來是宋澈起得晚了,纔來暖閣用早膳,怕被人發覺,疏影隻得離了那窗台,先一步往屋內尋肖媽媽等人說話。
宋澈本睡得惺忪,昨夜裡去往孫姨娘處,折騰了半夜,方纔入睡,一早又趕往映意房中用膳,本腦中昏沉沉,不想一推門,卻見映意坐在一旁用膳,而她一旁垂手立著的不是旁人正是如春,頓時眼前一亮,正中下懷,雖朝著映意頷首,眼睛卻瞟著如春這處。
映意有些心煩意亂,朝著宋澈道:“瞧你這模樣,不知昨夜用功至幾時幾刻?也不知是什麼書,竟瞧得這般有滋味。”
宋澈不曾理會她這般冷嘲熱諷,隻是現如今府內上下都靠著她要飯吃,不好得罪她,隻好賠笑道;"昨日芳姐兒不大好,我去瞧瞧,小孩子哭夜,不得安睡,又不好派人來驚擾娘子。"
映意冷笑一聲,二人夫妻情分淡薄,兩廂見麵,不過一個諂媚故作,一個冷心冷麪,夫妻本是一體,落到他們這裡最為疏遠,一頓飯吃的不甚快活,如春站立一旁,好不尷尬。
宋澈著實有些難耐,終於開口,故意把話說與如春聽;"我身邊來富,有好福氣,承娘子看重,隻不過眼下不在身旁伺候,不然定要進來給娘子磕頭。"
映意細吹一口清雞湯,知曉他說的是將如春許配來富之事,道:“他怎不在身邊?”
“他一聽說娘子愛惜,要為他說親事,把這當第一等大事體,絲毫不敢怠慢,已回了老家中,備下彩禮錢物,”那來富跟著他許多年,掙下的體己不少,“這喜事府上知曉的人也多,前些時日就連西府上幾位叔伯房中都有人來問,這可是十足十的體麵……娘子,一般的丫鬟小廝,可冇有這般體麵,這還得得虧我,平日裡同他說娘子對他好,娘子身邊的丫鬟討了回房做婆娘,那也不是一般的婆娘。”
“難為你有心。”映意且說,留了半句與如春,隻想著如春再謝幾句,卻不想如春冷麪站著,好似事不關己一般,心裡有些不喜,隻當如春是個不知好歹的,不過這事被宋澈傳揚出去,鬨得人儘皆知,不嫁不成了,如春樂不樂意都難更改。
如春隻要一想到,心裡便泛嘔,都顧不上作態,隻木木的站著,那夫婦二人覺著無趣,便又相顧無言,待二人用完膳食,各自散去,如春稍後收拾好小幾,自房中出來,提著溫盒自後園走回灶房。
才走到半路卻突然聽得耳後不知哪處傳來一聲哨聲,如春本不想理會,哪知背後那人竟快步繞著到了跟前來,攔住她,原不是旁人,正是宋澈那個登徒子,眼下四處無人,他正好擋住去路。
如春屈膝福了福道:“姑爺。”
宋澈眉眼含笑,小眼一眯道:“你躲我作甚?”
如春不想多費口舌,隻得道:“方纔冇瞧見姑爺,給姑爺賠罪。”言罷,退到一旁站在牆根下,讓開一條路來。
宋澈是個風流慣了的,冇成想一個丫鬟這般不知好歹,繼續跟上前一步道:“你這般美人嫁與來富,好似寶珠蒙灰塵,鮮花插牛糞。”
如春不做聲,繼續退在一旁,此處偏僻無人,倒是個說話的好地,那宋澈道:“我見你是個明白人,是個好姑娘,我不信你甘願配個小廝做個仆婦。”
如春笑道:“姑爺看得起,嫁來富是好前程,日後來富升做管事,我便是管事娘子,好體麵好威風,比做灶娘強。”
“那還有好路走,”宋澈笑道,“不說你也曉得,你心裡有數,縱使你們姑娘多能乾,多有本事,夫為妻綱,日後也都是我的,這好話我隻與你說。”
如春心裡厭惡到極點,隻道:“姑爺有好話,留與姑娘說便是,不該與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