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夾饃
高氏聽了她嫂嫂的話,漠然片刻,擺弄著手上的一串瑪瑙珠串,心裡開始歡喜起來。
自此一切皆都聽從她嫂子的安排,心裡打算先過了這段,日後的事她慢慢學便是,若那是果真如她阿嫂所言那般賺錢,長久的依靠著,也不算什麼難事。
這日如春休沐在家,有了些許空閒,這段時日高氏可勁的折騰底下,就連周娘子都不得閒,隻在廚房指桑罵槐,話裡話外罵那劉嫂子單會燒個果子點心有什麼用,那些席麵上的大菜還是隻能周娘子掌勺。
如春逐漸在周娘子麵前立了足,也叫她偶爾燒個小菜,開始逐漸上手了起來,無論是派給如春多少活計,她照舊天不亮就到廚房,不但乾了內廚,就連挑水燒水的活一併乾了。
隻是一雙手生了凍瘡,紅腫的似蘿蔔樣,又癢又疼,疼起來的時候就連那鍋都握不住。
如春總算是得了一日休息,躺到半晌午,如蘭把她拉起來,支起爐子兩個人烤了一些山芋,那山芋味道綿軟帶著些許甜味,如春尋了白糖來沾著吃。
如蘭愛吃這味,一口氣吃了好些,朝著如春道:“今日晚間我們出去吧。”
現在家裡頭眾人都知曉她們在外兜售糟豬肉,每次二人有空提著罈子籃子去食肆時,就連如意都主動承擔起家裡的家務。
如意所求也簡單,無須出去拋頭露臉,隻需要如春每次回來也為她帶一個羊肉燒賣便是,往年半年都不能吃到一塊肉,現在日子好過了些,都有了奔頭。
如春支起灶火,纔將豬肉放在去焯水,如意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了,她倚在那門前,玩弄著自己的髮梢間道:“如春,你可要小心一點。”
如春抬眸看她,如意伸手整理過自己的鬢邊,她生的好看卻不怎麼喜歡打扮,平素也是稍稍挽一挽頭髮,但是美人自帶風韻,舉手投足間照樣動人。她眉眼一動,朝著隔壁鄒媽媽家努努嘴。
鄒媽媽家秋蓮正好出門來倒水,似乎也生了火,見到如春不免麵上一紅,立刻進了門。
“你冇去外麵這些時候,”如意不屑道,“鄒媽媽喚她家秋蓮也做了糟豬肉出去賣呢!不過聽說生意不好,鄒媽媽小氣,不肯放料,豬肉腥臊。”
如春倒是不慌不忙,又喚如蘭尋了些麪粉發起麵做起烤餅來,心裡頭有了預感。
果然待晚上提了那籃子到街上一瞧,何止鄒家一家抄了她的糟豬肉賣,就連之前第一次賣糟豬肉邊上那買茶雞子的婆子也掛起了牌子。
這糟豬肉做起來簡單,味道也好,被人學去也不難,她同如蘭挎著籃子走過,見那些叫賣的都喜歡給自己家取個獨特的名字。
譬如孫記羊肉,佟記餛飩,就連旁邊的那賣茶雞子的都喚自己叫何氏糟豬肉,下麵請人歪歪扭扭寫著祖傳秘方,這食肆上的小食自來便是這樣,一樣吃食火了總會有多家模仿。隻是盜版終究是盜版,哪有人家特質秘方真材實料,譬如如春的糟豬肉,裡頭就有她自己做的玫瑰腐乳,其味醇香帶著甜酒味,是哪家都模仿不來的。
那些特味小吃為了叫主顧記住,各家隻能做出個標記,拿自己的姓氏來。
“何阿婆,”見何阿婆攤子上也有人來售賣那糟豬肉,正在挑肥揀瘦,如蘭故意道,“上次你還是賣雞子的,怎麼現在倒是祖傳賣糟豬肉了?”
她說的何婆子好不尷尬,那些來客一聽果真道:“前日在這裡售賣的不是你家?”如此便散去不要了,氣的何婆子朝著如蘭粗聲道:“你這小丫頭片子,嘴巴這樣厲害,日後定尋不到好郎君!誰同你說我先前賣雞子的,我這糟豬肉可是祖傳秘方,你少見多怪罷!”
如蘭氣的臉色通紅,被如春拉走,如春道:“二姐莫要與她爭辯,這婆子在這鬨事擺攤,這是好位置,她一個賣雞子的哪有本事同其他強健商販爭搶攤位,這裡魚龍混雜,指不定背後還有什麼人呢。”
如蘭道:“你倒是大道理滿肚子,馬上你這糟豬肉就要被人學去了,我看你今天夜裡交不了錢給阿孃如何是好。”
“二姐莫要急,我自有分寸。”如春卻不再多言,也遲遲未支開攤子開始叫賣,拉著如蘭往那些小攤子上走,越發離得遠了。如蘭隻當她畏懼了,在後頭悄悄說著抱怨的言語,聒噪得很。
如春停在那食肆邊上一方刻章的小販跟前,拿起那些小章看了半日,用那小販道:“你同我也刻一個罷。”
“小姑娘真有眼光!”那小販滿嘴討好,“方圓十裡再冇有比我家刻章好看的店麵了,不知姑娘要刻個什麼?”
如春掏出十文錢遞給他,挑選了一方矮矮小小的,讓他在上麵刻了個小篆“春”字,那小章握在手上倒是玲瓏得很,如蘭不識字不知那上麵是什麼,但是如春小的時候她阿爹抱在懷裡識得幾個字。
如春朝著她道:“二姐,這上麵便是我的名,以後我們家買的吃食,什麼都要蓋上這章,人家吃的好的一瞧看便知到是咱們家味道好。”
如蘭如此便放心下來,如春便不往回走了,她最近聽了方阿哥的話,西市的迎雲樓往來的都是富貴老爺,還有杏花衚衕,也都是人來人往。
那迎雲樓是江州出了名的酒樓,最出名的是他們的醋魚,魚肉甜脆,醋香鮮美。聽說前朝連官家天子都曾來微服私訪,吃過之後讚不絕口,還親筆題字了。
若是問那提的是什麼字,卻答不上來,說是時代久遠曆儘戰亂,那副牌匾便遺失了,自來這些大的酒樓如要名聲在外定然會造出些了不得的傳說,雲裡霧裡,叫人有了好奇,再去一探究竟。
迎雲樓前果然人絡繹不絕,錦衣華服者眾人,更有酒樓歌聲繚繞,透過窗扉還能瞧見其上舞女綽約身影,如春擠在那跟前,心下道:“我如今這這兜賣,算是高檔地盤,定價與品味自然也需對標起來。”
於是那在食肆橋頭隻賣二十文一兩,在這處便買二十五文,那些樓上的豪客,吃膩了樓上的珍饈飯菜,偶爾路過街頭也會喚小廝仆從前去買些來開胃。
如春糟豬肉的基礎上有了改進,迎雲樓前自然不缺肉食,若單買糟豬肉少了新味,也吸引不到人,她拿出今日在家中烤好的麥餅,那麥餅酥脆撒了芝麻,鹹香可口,拿小刀一劃便分成了兩邊,再從罈子裡取出糟豬肉剁成碎肉,夾入那脆餅之內。
那糟豬肉的醬汁瞬間浸透了那麥餅,再加上一葉小蔬菜,清爽解膩,如春又拿出些瓶瓶罐罐裡麵裝著剁椒碎,辣醬,又有甜醬,各色口味可以塗抹在餅間,一時間口感豐富,帶有麥香酥脆,肉香濃鬱,醬香鮮辣,卻又一點不膩。
“春記肉夾饃!”如春為這取了一個自認為響噹噹的名字,同著如蘭叫賣起來,有閒逛的食客好奇道,這明明是饃夾肉,怎麼能叫肉夾饃,因此都來聚攏了,吃到嘴裡果然叫好。
那些食客爭相購買,如春卻不慌賣,讓如蘭拿了油紙一包,在油紙上蓋上自己的小印,那小小一字便叫人知曉,她這個可是原版,旁人再學不去!
樓上有人隔著簾幕朝下看過去,隻見那小販周圍烏泱泱的都是圍著的人,那些樓裡的吃客也坐不住了,也喚了小廝下來買,一時間如蘭如春忙的七慌八慌。
因如春今日不過是試水,所帶的也少,越加叫人饞涎,樓裡有人搶到了都歡歡喜喜的跑進去,惹得數人側目。
更有甚者直接給了現錢與她,說明日來取,先預定三個。
迎雲樓上,在那正對著街邊的廂房裡,江州才名正盛的歌妓朝雲正在席間獻藝,她聲音婉轉柔和,帶著江南水鄉的吳儂小調,這小廂房人數不多,隻有三四個公子坐在期間品茶聽曲,朝雲眼觀眾人,一個媚眼如絲,便叫那些年輕公子魂魄都隨著她走了。
她隻聽說今日席間有貴客,那不知是誰家的公子,倒是眼生得很,身影削薄坐在席間,眉目深邃,倒是一副好相貌,再看他寬肩窄腰,儀表自然堂堂。自古嫦娥愛少年,朝雲在風月場上多年,也不禁為這樣的俏郎君心動。
可是他卻不看她,也不知道她的歌喉是否入耳,走近了一瞧他看著那底下賣小食的攤子,嘴角有一抹玩味的笑意,朝雲有些嗤怪:“是妾身歌喉不入耳麼?倒叫郎君心在旁的東西上?”
“哪裡,”那公子溫然一笑,可是眼底不帶任何情意,可見不過是不好意思拂了主人的麵子,“朝雲娘子的歌喉,猶如崑山玉碎,又有香蘭泣露之音。”朝雲冷哼一聲,有些嬌憨的賣弄。
正在這時,方纔下去的奴仆捧著一包油紙上來,朝著上頭走來,叫眾人都有些好奇的看著,那奴仆道:“大家有所不知,我家老夫人原是長安關中人,這肉夾饃是她們那邊特色,二爺幼時老夫人經常下廚做些關中美食,二爺這是思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