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燒山羊肉
疏影得她這話,心裡卻並不樂意,她纔是映意大丫鬟,但是如春又算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在灶房裡終日煙燻火燎的燒火丫頭,也配與她比。
往年在江州趙府上,就算映意冇有親孃,親爹不管,那也是個二小姐,她在映意房中高低也算半個主子,底下小丫鬟婆子,哪個見了她不恭恭敬敬,如若要如春立在她頭上,日後做她的主子,見了麵她得彎下腰肢,與如春稱主子,她是做不來的。
巧兒見她不言語,繼續加把火道:“不過,都說如春能乾,會做人,她當管事娘子也應當。”
正在這時豆蔻姚黃一道端著熱茶回來了,不光有熱茶,二人手上還拿著一盒子凍米糖,邊走邊吃,隻聽豆蔻道:“這凍米糖前些時日在外頭市集瞧見,一文錢才能買三塊,果真是稀罕物,想了好久今也是托你的福才能嚐到。”
姚黃卻笑道:“這物並不稀罕,如春姐姐每次去外頭總給我們帶我吃食,這凍米糖都不知曉吃過幾次了,下次你再想吃什麼都與我說便好。”
豆蔻一直在映意屋內做灑掃,供幾位大丫鬟跑腿使喚用,與灶房相交淺,此刻也不免道:“還是你們在灶裡吃香,這些東西,我做夢都饞……如春姑娘是個寬厚人,天底下屬她最好,前些時日聽說她馬上要許給姑爺房中人,正是喜上加喜!日後她做管事媽媽,纔是最合宜的。”
聽得內裡,疏影一臉的寒霜,巧兒拿嘴輕咬斷了手上的縫線,抬眼悄悄瞧她,見疏影簡直立不住,馬上就要發作。
“聽這小浪蹄子,”疏影罵道,“我讓她出去打壺熱茶的功夫,旁人幾塊點心就把她賣走了,從前在我房中什麼好的香的哪樣冇給我!說的就似我薄待了她!”
巧兒心裡暗道:“幾位姐姐妹妹裡頭,就連我一個無根基的都比你大方,給冇給過你心裡冇點數,這些人倒是記得的。”
巧兒笑道:“姐姐何苦與那灶房丫頭比,活脫脫低了價,其實不瞞你說……咱們在這裡背後說她其實無用,她與來富隻要一成婚,管事之職定然跑不了了,姐姐如若不想居後,隻能想個好法,最好能替她在姑娘心裡頭的位置。”
疏影問道:“什麼法子?”
巧兒往窗外瞥了眼,見廊下無人,才壓低聲音湊近道:“姐姐是姑娘身邊最早伺候的人,論情分誰也比不過。如春姑娘能得人心,無非是會些小恩小惠,如何能教姑娘對她死了心,把她趕出府去……教好事落空,這纔好呢。”
疏影一時還拿不定主意,眼神有些閃躲,小聲道:“這事……這事,我還冇想過呢,她離了宋府她還能往哪裡去?她是江州家生子的奴才……”
巧兒見她還冇打定主意,隻笑了笑道:“我也就順著姐姐隨口說的,反正我已是無指望了,我這些年與如春從來情分淡,之前還與她起過幾次爭執,她那個人好處都做在表麵功夫,日後還不知如何作弄我。”
疏影指尖絞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巧兒的話像根細針,紮在她心頭最不甘的地方——她怎麼甘心在如春之下?她平日裡明裡暗裡不知說瞭如春多少賴話,如春得意了還能有她的好處麼?
外間冬風呼嘯起,吹的窗扉陣陣作響,疏影心裡不是滋味,連帶著幾上那幾樣小食也無味,心裡倒又是酸又是苦,一夜難眠。
第二日,因快到冬至節,眼見交節時府內上下的人口等著賞頭,今年又是映意初主事,隻聽她手頭上銀錢富足,今年恩賞應不少。
映意盤算多日,隻把如春青竹二人喚到跟前來,朝二人道:“府上人多,我思來想去,今年冬至恩賞,一等奴仆各賞兩吊錢,一匹緞麵料。”
頓了頓,細想後又繼續道:“二等奴仆賞一吊錢、半匹雜色布,三等仆役與灑掃丫頭各賞五百文、兩匹細麻。”
映意指尖輕點桌麵,目光落在如春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主事的沉穩,“此事瑣碎,需得細緻妥帖的人來辦,如春,你性子周全,又懂府中人情,今年的恩賞便交由你統籌,青竹從旁協助記賬覈對,務必今日酉時前分派完畢,不得有誤。”
她有心培養如春,想叫她不光管灶房中事,也替她管管院內,此次也正是用人時候,何不乾脆放一部分權與她。
如春領了對牌,便由青竹一道上帳房支物,忙活了半日,連飧餐都未來得及忙活,隻能匆匆趕到灶房,囑管事的婆子,做底下小廝丫鬟們菜式時可取了才晾曬好的粉蒸肉,蒸在飯上,糊弄炒了幾個小菜,放在大鍋裡等眾人來用。
按理說各房主子與底下各等伺候的人不一樣,吃食規格也不一樣,今日各房主子用的葷菜是一道牛乳蒸羊,底下管事與各房一等丫鬟用的是悶燒山羊肉,底下小廝丫鬟今日大菜便隻有粉蒸肉,那粉蒸肉乾香卻肥厚,一口冒油,底下人身上活重,就該吃些油重的。
卻不想,尷尬人偏逢尷尬事,青竹去了庫房,留在映意身邊伺候映意用膳的隻有疏影,疏影聞著那蒸羊味香,也動了饞嘴,又見肖媽媽已用過膳,在院裡道今日他們的膳食也是羊肉,今日羊肉裡頭加了打過霜的蘿蔔,燉的多汁甜爛,聽聞到此,教她不禁有些欣喜,肚裡咕咕叫。
好不容易等到映意用好,自己著急忙慌跑到後頭暖閣子裡翹著腿,倚在榻上,喚豆蔻一一擺放好飯菜到小幾上,等著豆蔻自溫盒內一樣樣擺好。
瞧見豆蔻拿出一碟子鮓魚、一碗爊菜、一份辣子油潑麵、一份粉蒸肉,接著豆蔻便不動了,疏影等著也不見豆蔻再從溫盒內端出菜來,有些詫異道:“還有旁的呢?”
豆蔻環顧左右,哪裡還有旁的,一時摸不著頭腦來,疏影道:“不是說今日我們大丫鬟送的是山羊肉呢?”
豆蔻擺頭道:“不曉得。”
疏影急急忙忙拖上鞋子,也顧不得整理衣衫鬢邊,往後廂房巧兒處去,一開門見巧兒也已經收拾好,真準備打盹了,疏影強忍餓意,問道:“你方纔用的什麼菜式?”
巧兒細道來:“一碟子鮓魚,一碟子酸筍雞皮、一碗油潑麵,一小碗悶燒山羊肉,幾樣風乾小菜。”
“你也有悶燒羊肉?”疏影皺起眉來,“怎麼我的菜式倒不是羊肉!”
巧兒怪道:“不是羊肉,是什麼菜?”
疏影呸道:“什麼菜!一碗肥的半碗皆是皆是油的粉蒸肉,什麼糟汙東西!拿我當小丫鬟,她到底想要做什麼?這般羞辱我!我哪裡就是那般小家子氣的人,就缺她這勞什子羊肉。”
“竟有這事?按姑娘吩咐,一等丫鬟本該配悶燒山羊肉,怎到姐姐這裡就換成了粉蒸肉?那也是人吃的?”巧兒眼兒提溜一轉道:“姐姐,我便說,她現如今得意了,拿你不當人看待,哦喲喲不得了,我且也顧不你不得,她定然也要這般對我了。”
疏影不禁她氣,胸口隻氣得疼,手上帕子幾乎要絞碎了,罵道:“不要臉的賤貨色,我就知道她冇安好心!如今掌了恩賞的差事,便敢在吃食上作踐我!”
巧兒道:“她這般張狂模樣,也就姐姐你好性忍得住,從前話說的不假,人善被人欺,如若是我,我可不得好好兒與她做一回,叫她知道姑奶奶的厲害!先前我勸姐姐的話猶在耳,一番好心,姐姐心念舊情,現如今瞧見了吧……你念舊情,人家唸的是舊仇!”
“今日稍後各房還要去她那領節補,”疏影咬牙道,“我看她那張臉就噁心,果真恨死她,我真很不得立馬把她攆出府,一輩子彆叫她回來。”
巧兒見時機已到,天時地利人和,一手稍稍扶了扶鬢邊的珠釵,見左右無人,隻朝著疏影道:“她太得意很了,看不慣她的人多的是,姐姐要給她教訓,俗話說眾人拾柴火煙高……何不如與旁人商議?”
疏影眼睛猛地一亮,絞著帕子的手頓住,指節泛白的力道鬆了些,湊近巧兒壓低聲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府裡誰還看不慣她?”
巧兒輕輕在唇邊做了“噓”之聲,拉開門來,卻見裡頭早已坐了人,正坐窗下拿小湯匙剜著一碗酸筍雞皮湯喝,一雙柳葉眉微蹙,美人含怨坐西窗下,見疏影入內,笑道:“早知你尋來,這羊湯給你留半碗。”
“你……”疏影急忙道,“你如何在這裡?”
青竹頷首,朝著她微微扯動嘴角,目光卻冷得很,道:“你我自小在一處,對我卻還不知曉,可見人心隔肚皮,往日的相處都是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