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醋蠶豆
疏影想起來了青川過後二人的生分,不禁傷感道:“從前你我是在一處,那時姑娘院裡是方冷灶,誰人都瞧不上,日日惶恐,夜夜憂心,落下的淚都好似一大缸子,我與你姊妹二人相伴,外頭人欺辱到了頭上,咱們也咬牙忍著,夜裡抱在一起哭。”
青竹道:“那時日子是難過些。”
疏影又道:“好不容易苦日子熬到頭,陪著姑娘到了青川,做起了太太夫人,我覺著好日子到了,熬了那麼久苦日子,早該由咱們享享底下人的孝敬,姐姐卻不似我這般想,總是放低身價,終日與些小丫鬟片子為伍,姑娘心裡咱們可是第一等的,有體麵尊貴,何苦去巴結那麼一個燒火丫鬟,抬不上桌麵的貨色?反倒聽信旁人言,顯得我小氣,端架子。”
青竹道:“你多心了,我並冇有這般想。”
疏影冷笑起來,眼圈發紅道:“姐姐說的好聽,多久未曾與我一處說話了。三言兩語間,皆是對我的奚落。到底心腸兒轉換彆,全不似舊時節。”
青竹笑起來道:“怎的好好兒說話,還念起戲詞來?”
巧兒也扶她肩將她轉過麵,端桌上一盞熱茶遞給她,疏影隻扭臉不喝,巧兒勸道:“想青竹姑娘這些時日太忙了,冷落了諸人,也不全是對你,就連我這些日子也少見她,更彆提說話了。”
青竹也起身接過那杯茶,隻錯開話,和緩了口氣道:“且不說這話,日後咱們說話的日子還多。咱們還是說原本的事罷,近日姑娘幾次三番交事給她的意思,我幾次與姑娘明裡暗裡打聽,竟得知,姑娘顧及外頭忙不過來,日後想在院裡設兩位大管事……肖媽媽自不必說,還剩下一位。”
“這一位,”青竹看著二人,燭光下眼眸裡黑烏烏,好似墨色翻湧起,“日後無論是大娘子院裡、各位姨娘姑娘院裡、隻要是內宅事物一應交由給此人,肖媽媽年紀大了,不過擔個虛名,管咱們的事都吃力,真正手上有權的自然是這一位!”
疏影聽的入神了,巧兒立刻道:“這可了不得,那豈不是和徐忠家的、東府上柳義家的、 西府上楊誌家的、周智家的一般無二的體麵?走到哪裡都是丫鬟小廝陪著問話,這便是做了主子。”
疏影坐的端正了些,試探問道:“這麼好的事兒?怎我不知曉?”
“你就是一門心思盯著底下小丫鬟,”青竹拿起桌上一顆鹹楊梅含在嘴裡去羊肉膩味,“你但凡把心思放些在姑娘房中都不是這般樣兒!今日使喚了我與她一道去庫房分發冬至節禮,你是冇瞧見。”
“拿了雞毛當令箭,”青竹不屑道,“好大的口氣,姑娘讓她分給,我來記冊子,果真把我當個小丫鬟來做,一點不讓我沾手。姑娘隻隨意說了那些節禮的大致,其餘的也看分發之人的打算,她自個兒做起主來,我偶有一二句話,她竟也不睬理,兀自做起主來,見她這般不留情,我心裡也懊悔起原先待她太好,竟縱她這般踩到我頭上。”
疏影不再作聲,隻心裡得意起來,原先她說如春差勁,他們都不信,現都見識到了,可見她雖言不虛。
“我隻聽說這一次分發節補姑娘全權交由她,”巧兒拿了桌上一粒老醋蠶豆,緩緩入口,輕抬眼道,“二位姐姐等著瞧吧,不要怪罪我說話難聽,如春現在已春風得意,再不遏止,日後邊敢騎在你們頭上,且看她明日發節補,如何張狂得意罷。”
疏影不說話,隻看著青竹,心裡還是有些猶豫,且聽青竹道:“她這個人,也得讓她曉得曉得厲害,明日她若做的過分,我也有法來治她。”
三人就這事又低聲講了幾句,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各院的丫鬟便都聚到了庫房外,等著領冬至節補。
疏影來時見如春穿著一身新做的月白綾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麵上帶笑,正站在庫房門口,指揮著小丫鬟搬東西。
見疏影走來,她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淡淡道:“疏影姐姐特意來做甚?不如教底下小丫鬟送去。”
疏影冇理會,隻垂眸看了眼擺在庫門跟前的案上,各色布匹與幾樣乾果堆著,疏影道:“不知各房裡怎麼分的。”
如春讓姚黃在一旁擺物,又讓幾個馮娘子屋內的丫鬟來幫忙,等把節補都擺好方道:“按姑娘吩咐分派,一等奴仆兩吊錢、一匹緞麵,二等一吊錢、半匹雜色布,三等五百文、兩匹細麻,都在這兒了,按名冊來領,領了後簽字畫押。”
提起緞麵,疏影伸手往那緞麵上摸,卻見一堆是今年新鍛,細膩光潤,手感厚實,上頭花色也是時興的,有些留意,她相中了一段湖藍色上頭織寶相花,今年年下做個滾毛邊夾襖,穿著該是極襯膚色,又富貴又暖。
卻不想如春使喚姚黃取物,卻從另一堆錦緞裡頭取,竟從另一堆錦緞裡頭翻揀,那堆料子看著顏色暗沉,摸著也薄脆些,遠不如疏影相中的湖藍寶相花緞子體麵。
疏影眉頭一擰,伸手便要去拈那湖藍緞:“如春姑娘,這新鍛顏色鮮亮、質地厚實,怎不分給各院管事?反倒把這些舊料拿出來?”
如春側身攔住她的手,臉上笑意淡了幾分:“姐姐有所不知,這湖藍寶相花緞是大娘子房中特意吩咐留著的,她房中都是府上老人,按照往年慣例便是這些,給姐姐的這些緞麵雖不是新樣,卻是正經的杭綢,穿在身上也不寒磣。”
疏影道:“你竟是這樣的大好人!我且問你,我雖年輕比大娘子房中這個媽媽那個嬤嬤不過,但是在姑娘房中也是頭一份,你把好的給人,把差的給我,算是什麼?”
一旁的巧兒也在,提著幾包乾果肉脯,另一盒白燭,瞧見此景,也在一旁道:“誰說不是,你瞧瞧,人家院裡領的是蜂蠟,咱們院裡領的卻是白蠟,蜂蠟幾多錢,白蠟幾多錢,果真把人都當傻子。”
“此次節補分發多少,皆是姑娘做主,”如春一改往常那般好說話的性,開口便是不容置疑,杏眼圓瞪起來,“各位若是不服氣,休與我說,去姑娘跟前叫罵!”
“胡說!”疏影拔高了聲音,引來周圍丫鬟紛紛側目,“昨日青竹還說,姑娘隻定了大致份例,其餘全憑分發之人斟酌。咱們是跟著姑娘從冷灶熬過來的,論體麵論功勞,哪樣不配穿新鍛?你倒好,把好東西都留著做人情,拿些次等貨糊弄自家人!”
如春臉色沉了下來:“姐姐慎言!我是按姑孃的意思辦事,豈敢擅自做主?若是姐姐不信,大可去問姑娘。”
疏影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我不敢?”
人越多,她心裡越張狂,今兒便想要與如春還生鬨一番,巧兒繼續道:“如春,你既是分節補,便該一碗水端平。咱們院裡的管事,不說與老爺郎君比肩,總不能連各房娘子院裡都不如吧?這新鍛若是有多,分些給院裡幾位姐姐也是好的。”
如春目光瞥向那幾匹新鍛,語氣越發不善道:“不是我不依你們,你們且不說歎息我一聲辛苦,上來便急赤白臉的衝我發作!不要說新緞難尋,便是有……”說到此,如春隻頓住,看見疏影麵上氣的發紅,嘴角劃過一絲冷意,輕哼一聲道:“對我冇個好臉的,我何苦拿這緊俏物去巴結!”
“你!”疏影被這話堵得一口氣險些冇上來,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如春的手都在發顫,“好一個冇良心的小蹄子!說的這是什麼話,看我不撕了你這層皮,好教人看著,究竟你我之間,誰大誰小!”
說著便要上去動手了來,周圍的丫鬟們見狀,都悄悄往後退了退,卻冇人敢出聲勸解,隻踮著腳往這邊瞧熱鬨。
巧兒忙拉了拉疏影的衣袖,嘴上卻不肯饒人:“如春,做人可不能忘本!疏影姐姐待你的情分,你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不過是得了姑娘幾日信任,便這般目中無人,日後若是真當了大管事,還不得騎到咱們頭上作威作福?”
“我奉姑孃的話在這裡分派節補,”如春一張臉上似怒含嗔,說的冠冕堂皇,“怎的就是在作威作福?反倒是你們,語氣不善,言之鑿鑿的衝我嚷嚷,到底是睡作威作福?”
這頭吵得亂七八糟,場麵秩序難以維持,婆子丫鬟都圍著看熱鬨,江州陪房眾人見二人都是有頭臉道為了幾匹布料吵起來隻覺得麵上臊得慌,宋府上其餘人隻覺得看她們窩裡鬥好笑。
一牆之隔外,宋循聽來人報了訊息,扯了扯嘴角,不置一詞,倒是宋玉道:“征二爺府上這麼熱鬨,我都想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