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香蠶豆
映意卻不搭她這話,隻拿筷兒戳著跟前那一碟子糟鵝,斜眼打量起如春,方道:“客套話自不必不說,你是我跟前最愛的一個,幾錢好處賞你也不算什麼。”
“我心裡曉得疼你不在這些事上,”映意目光掠過如春麵上,心裡突然開始得意起來,這是一種無由來的得意,縱使她生的貌美,手上有本事,腦子活泛,在她跟前照樣隻是個底下人,“我心裡有好事與你說,今早起便聽見外頭喜鵲聲叫的喜氣洋洋。”
如春頓感一些不妙,隻抬眸見映意麪上雖帶著笑,眼中卻是冷意,朝著她道:“姑爺身邊的來富,你瞧著如何?”
“如何?”如春赫然抬起頭,“姑娘這是什麼意思?來富是姑爺跟前的人,奴婢怎敢妄議?”
映意嗤笑一聲,筷子挑起一塊糟鵝,卻不送進嘴裡,隻輕輕一甩,鵝肉落在碟中濺起些醬汁。“妄議什麼?我是問你,瞧著他為人,可配得上你?”
“你放心,我早為你打算過了,”映意道,“這來富,孃老子都不在世,上有唯有一個姐姐在西府上也是有頭臉的媽媽,自己在姑爺身邊,也是第一等小廝,生的方正,儀表堂堂,與你也算是相配。”
如若在旁的丫鬟跟前,區區一個灶娘,得主子的青睞,指婚給郎君的身旁隨侍,日後等郎君熬出頭,隨侍變管事,灶娘變府上管事媽媽,殊不知是多好的前程,也該是所有自江州不遠千裡來到青川的小丫鬟們心中所想。
“姑娘,”如春腦中一片混亂,強撐著展露出一絲笑顏來,“承蒙姑娘看重我,特意為我留意看顧好郎婿,隻是我生來是個癡人!對這些兒女情長事不感興趣,我一心隻關乎於服侍伺候姑娘,還有灶上的手藝。”
“這說的便是孬話,混賬話,”映意道,“你生的這樣好看,身形樣貌哪一樣差,我若是長久拘著你在我身邊,隻怕會被人在後背說我,說我是個不體恤的主子,白白浪費你這大好年華。”
“姑娘是何樣的人,不必分說。”如春咬牙繼續硬著頭皮道,“姑娘待我之心,我待姑娘之心,日久自見,奴婢已決意灶台鍋爐,鍋碗瓢盆了此一生,還請姑娘勿作此念。”
“哦?”映意挑眉,俯身打量著她惶恐的模樣,那股得意勁兒愈發濃烈,“你倒忠心。可你當我這話是隨口說的?”
“嫁得嫁不得,由得你?我賞你的好處,自然也能收回來。你若識趣,安安分分嫁過去,往後便是姑爺身邊得力人的家眷,少不了你的體麵;若是不依……”她目光掃過如春因驚懼而微微顫抖的肩頭,輕輕抬手拂了拂鬢邊稍稍有些鬆散的髻,“我也自有法子,那時,休要怪我不念舊情,我信你也不是這般不知好歹。”
言罷,映意起身,自己也該往馮娘子房內去請安,宋澈一麵隨她而去,一麵目光依舊黏膩在如春身上掃著來回,教人發嘔。
二人如此直白,如春就算再蠢笨如何不知曉其中道理,宋澈是個花花腸子,映意就算手握多少資產內裡照舊還是順從他,守著倫理綱常,她所有的銀錢也不過是為了裝點自己的門麵,在宋澈跟前比那些妾室更加有分量,映意不讓她走,從來不是什麼奴仆恩情,隻不過是享受那一點上位者支配底下人的快感,想榨取最後一點價值。
想到此處,如春隻覺得胃裡頭一陣翻江倒海,竟是還未走到門口,便忍不住蹲在地上一陣乾嘔。
正這時青竹恰好尋來,帶瞭如春回自己房中暫歇片刻,見她這般模樣,道:“姑娘果真將你許給來富?”
青竹氣的發顫道:“姑爺那般齷齪心思,就姑娘不曉得,是真不曉得假不曉得!巧兒不可以,就你好脾氣,好掌控,她將你嫁來富,既無須給你甚好的名分,又能討姑爺的歡心,等個三年五載,姑爺再把你一拋,你照舊還是她的奴仆,一輩子逃不出去。”
如春臥在榻上,心中正盤算,她纔不做待宰的羊羔,如今不是義憤填膺之際,離開宋府刻不容緩,她無心嗟歎,必須得儘快想個法,從映意那裡贖出身契。
正在這裡兩廂愁苦,隻聽見一旁廂房內傳來巧兒咿呀啼哭聲,落到二人耳中,青竹的屋子貼著巧兒的屋子,自從巧兒不安分被指給來福,這樣啼哭聲早已見怪不怪。
“那巧兒自是苦命,那來福是個醜心醜麵之人,她也不想嫁,與你一樣,皆是命不由己,”青竹忍不住也落淚道,“似我們這般的,生下來為奴為婢不由己,嫁人也不由己。”
“如若離不開府上,”如春心裡發疼,目光逐漸顯現出冷意,“巧兒便是例子,在這個世上自苦自歎是無用的。”
轉眸之間,如春心內漸漸有了主意,隻招手來朝著青竹耳語幾言,言罷,青竹有些擔憂回望她道:“你這主意,不是我不幫你,隻是有些走險。”
如春道:“好姐姐,我一心求出無門,還顧及上什麼走險不走險,你隻依著我便是了,此事我說了也不算數,還得那巧兒姐姐也同意,不能我離了把她也往火坑裡推。”
青竹雖忐忑,卻還是快步去了隔壁,片刻後便領著雙眼紅腫的巧兒進來。巧兒見瞭如春,眼淚又止不住地掉,哽咽道:“如春,方纔你心裡打算我已知曉,我是真不想嫁來福,那廝看著老實,背地裡手腳不乾淨,還愛喝酒撒瘋……”
如春坐起身,按住她的手沉聲道:“巧兒姐姐,哭冇用,如今我們唯有抱團,才能逃出這牢籠。”
巧兒道:“如春我從前待你不好,皆因我眼紅,誰知今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往前疏影她們與我好,都看我笑話,唯獨你還能幫我一把,你方纔使青竹來問我一句願意不願意。”
她紅著眼道:“我自賣了身契來府上時,我便發誓,一輩子不餓肚子,要做第一等的丫鬟,第一等的管事娘子。我不嫁來福並非因他醜陋,而那人不過是個馬伕而已。日後還能有甚前途?”
“我對日後的要求並不過高,”巧兒嘴角泛過一絲笑意,“隻要讓我彆捱餓,彆受人冷眼,有富貴有榮華便是。”
得了巧兒一句甘願,如春便有了數,每個人來這世上的路不過都隻是求仁得仁罷了,她羨慕著外間的天地廣闊,卻也有巧兒這樣,自艱難困頓裡頭來,為了安穩榮華甘願做籠中雀的。
三人商議好,這事便不再提,唯獨三人知曉,旁人再未提及。
映意身邊,青竹是個果決直爽性子,疏影卻不同,她自小陪在映意身邊,萬事都以映意為主,將她那多思多想的性格學了十足。
自映意屬意如春許給宋澈身邊來富後,疏影總覺身旁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種感覺自何時起她也說不上來,或許是某天夜裡突然發覺房中連日哭哭啼啼的巧兒漸漸止住了淚水。
“姑娘賞得豈能有差的,”疏影使喚豆蔻出門打了熱茶,自己取了一碟子五香蠶豆,架腳坐在椅上說風涼話,“你說你,還做些怪姿態來,早該有這樣的覺悟,與來福雙雙配對,花前月下,也是一樁好事。”
她本嫉妒巧兒生的貌美,得了這樣的機會三天兩頭暗存幸災樂禍之心,巧兒眯起眼來笑道:“正是姐姐說的這道理,我已回過姑娘我甘願了,隻是一樣,我舊時在家中時,我阿孃還在世,與我說女子出嫁定要穿一件嫁衣裳的,就算我日子過得再不好,為了日後的彩頭,也為了我阿孃安心,我這嫁衣必不可少。”
“姑娘一時指婚,采買的價鈿又貴,籌備不及,我隻能縫縫補補自己做一件,”巧兒說著拿起幾上的針線活來,“正巧聽姑孃的意思,如春也喜事將近,我便先把那好日子讓她,姑娘也允了。疏影姐姐這句道賀,先與她道去吧。”
“此話當真?”疏影問道,有些不敢認,“這事我隻聽肖媽媽提過,不是說如春還未點頭?”
巧兒冷笑道:“我今日見如春,她儼然一副管家娘子作態,已經使喚我來了,到底這女子嫁人好似重新投胎一回,藉著姑爺身邊人的造勢,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疏影本瞧見如春不如意,心裡樂開懷,等她這一點撥,那一股子不得勁漫上心頭,她隻曉得如春不樂意嫁,惹映意不快活了,現如今她願意了,日後果真要飛上枝頭做鳳凰了,在她麵前豈不是更得意了?
“我日後隻能甘於她的下風,”巧兒見疏影垂眸,另補一句道,“不過姐姐你不一樣,你來便是姑娘貼身丫鬟,姑娘定會給你指一樁好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