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鹵鵝掌
聽聞此話,宋循自當一笑道:“若封府不計較我宋家失察之過,我等唯願少主安康歸府。世間事本就塵歸塵、土歸土,此後一應事宜,隻要封家不追究,自然便罷休。”
封以安白玉似的麵上,有了一絲鬆動,終於眼底不再是森然的冷意,朝著宋循道:“二爺能尋回少主,封府上下已是感念恩德,如何還敢追擊探查下去,那委實太過麻煩,不如便似二爺所說,到此為止。”
既然封家作為苦主都不肯再追究,其餘無論是官府還是宋府上,自然不會再加以探查,隻是如春觀二人麵上維繫著體麵,卻笑裡藏刀箭,話裡雖綿軟卻互不相讓,可見那封以安雖以家奴自稱,內裡卻並不簡單。
宋循見久留無益,那石頭腦子依舊昏沉沉,所言前言不搭後語,封以安又是在旁虎視眈眈模樣,隻得帶如春先行告辭而歸。
夜色如冰,潑灑得天地間一片寒寂,軲轆碾過結霜的石徑,吱呀脆響入耳,劃破死寂的夜,如春靠著暖轎壁,心裡盤旋好久方纔所見。
宋循手上端著湯婆子,垂眸看著那盆爐火,有些愣愣發呆,如春終於開口道:“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封以安多加阻攔,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宋循道:“你看他說話做事,萬般姿態,端方持重,卻是拒人千裡……還有,如若是我府上,少主被人挾持,受儘委屈搓磨,落到我手上,我隻恨不能處之而後快,又有旁家首當其衝為其尋公道、出錢出力,無論是裡子麵子都不是賠本的買賣,怎偏他閃爍其詞,就連那小啞巴也不肯教咱們過問一二。”
如春眯起眼睛,這事也不難看出,封以安大約也冇真想隱瞞,隻是為了還宋家此番人情,也為了出言警告一二,此事莫問莫查,背後指不定還有他人操股。
“管他是什麼人,”宋循目光驟然發冷,“就算是弱殘者也是爹生娘養,也是骨血肉做的,因為畏懼裝聾作啞不管不問,不是君子所為。”
暖轎內的爐火劈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宋循看著那幾點星子,從鼻腔裡迸發出一聲笑意:“封家的人自來是這樣,隻要刀不架在脖子上,根本不會冒頭,揣著明白裝糊塗。”
如春指尖摩挲著轎壁的雕花,沉聲道:“二爺,石頭眼底藏著驚惶,定是受了不少苦楚。”
“咱們雖答應了封府到此為止,但是這件事到底發生在青川,青川世家裡頭唯宋府為首,無論怎樣都不能閉目塞耳,還是得派人盯著。”宋循歎口氣,“也當作防患於未然,隻是不可打草驚蛇。”
話音未落,隻聽見前頭,馬車突然一頓,轎內兩人身形皆是一晃,宋循手中的湯婆子險些脫手,他穩穩按住,沉聲道:“何事?”
車外寒風呼嘯,如春伸手要掀開簾子,宋循遠比她警覺,側過身來一手先按住她,護如春先入懷中,再朝著外間道:“宋玉。”
片刻之後外頭才傳來宋玉的聲音,帶著些許驚詫的回話道:“二、二爺!前頭……前頭巷口躺著個人,直挺挺擋著路,喊也不應!是否要前去探查。”
宋循當即掀開車簾,寒風吹得他鬢髮亂飛,藉著轎外掛著的風燈一盞,隻見前方窄巷中央,躺著個黑影,穿著單薄的衣衫,周圍死寂一片,宋玉提刀上前查探,卻見那人毫無生息,扭轉過身子來一瞧,宋玉驟然一驚,回頭跑向車駕回道:“二爺,那人已無氣息,周圍也無人。”
宋循麵色冷到極致,蹙眉問道:“是誰人?”
宋玉道:“那人並不識得……隻是……隻是……”
“我在旁處見過,”宋玉眸色暗沉,有風起,吹的街道旁有枯枝敗葉四散,“在官府那幾卷宗裡,和官府尋人畫像,一般無二!”
如春驚得一下捂住了嘴,她常年困於後宅之內,她何曾見識過這般殺人橫屍之態,光天化日之下,且在宋循回府必經之地,如此堂而皇之,可見其人視法紀如無物,以及視人命如草芥的狠覺。
夜風驟然收緊,卷著霜粒狠狠砸在轎簾上,發出“啪”的脆響,他怒極反笑道:“好,好得很,殊不知本無從查起,竟還敢做弄到我跟前來!”
以為憑藉這一點血腥,便能嚇退他麼?未免太過小瞧於人,如若先前查探之心隻存五六分,現如今這般妄為之意,越發激怒於他,竟存不死不休之意。
如春皺起眉頭,心內俱是忐忑,一麵擔憂,卻也不想這些殘弱者白白失去性命,天理昭昭,卻無殘弱者無生存立錐之地,見宋循果真動氣了,隻道:“二爺,這分明是引蛇出洞的伎倆,對方既敢在此處拋屍,難保周圍冇有埋伏。”
寒風捲著碎雪撲在臉上,宋循眸中寒芒更盛,卻也知如春所言非虛。他沉聲道:“宋玉,讓人將屍首暫且收斂,送往官府備案,叮囑仵作仔細查驗,一絲痕跡都不可遺漏。”
頓了頓,又補了句,“另外,加派兩隊人手,暗中追查今日尾隨咱們的可疑之人,切記不可聲張。”
宋玉得了令,自然快馬而去,宋循見如春立在那寒風中,目光相觸,愧歉道:“讓你涉險,我心裡過意不去,這些時日我也會派人看顧你,宋征府上戒備鬆懈,我終不能安心放你一人在那處。”這些人訊息神通,就連他回家的路上都能安設關卡來警告,若是拿瞭如春來要挾……他想也不敢想。
如春卻捧起他的麵上,輕輕讓他低頭,在額間落下淺淺一吻:“自始至終我從未覺得是涉險,反倒因能與你並肩而立,心頭安穩。”
她伸手稍稍拂過他的眉骨,眸中倒映著閃爍晦暗的風燭,柔聲道:“你要查便儘管去查,公道本就該被人攥在手裡,我既信你行事磊落,也信你護我周全。須知我心與你心是一般樣,隻盼你也能保重自身。”宋循還未來得及言語,她隻把他拉的更近了一些,在他耳邊吐氣如蘭道:“就當是為了我。”
吻痕尚帶著她掌心的暖意,落在冰冷的夜色裡,竟似焐熱了幾分寒風。宋循心口一窒,固然眼下還未到兒女情長時,他卻恨不能立刻擁月入懷,隻恨她還牽絆在身契不得自由身。
宋循這時方想起劉媽媽言語,便問道:“你那身契之事,怎不聽響動了。”
本意等著如春開口,如若需要他去要人,那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誰知如春腦裡本就冇他的事,也不開口,宋循也不好提,仍舊隻是心癢癢。
如春也正為這事頭疼,本覺映意待房中人情誼淺薄,譬如巧兒,不過是穿紅著綠,便被趕出院中,卻不知自己原先露了幾樣手段,教映意瞧出了能乾,一二件錯事還真不教她對如春起恨意,隻能另尋他法讓映意把她趕出府門。
如此倒說的有些犯難,見天色不早,再不回房等梅珍一覺睡醒還不見人,有些不好解釋,宋循也曉得這個道理,隻能靠著夜色裡著人將她送回去。
待回房果然見梅珍已睡熟,梅珍向來是個心大之人,昨夜睡前擺放的幾本話本子還擱在桌上,一碟子鹵水花生米,一碟子鹽烤黃豆吃了一半還擱在幾上,如春替她收拾好,方纔入睡。
隻因回來的太晚加之路上受驚,第二日醒時還覺著頭疼,腦子昏沉沉,照樣還是去了大灶房內上工,隻是眼下烏青,看著麵容憔悴,可能動了驚魂,人越加不受用。
灶房裡人來人往,便等著她管事,那些虛晃人影在她跟前走走停停,隻覺得眼冒金花,一時片刻都有些難站立。
正這時,隻聽姚黃在耳邊道:“如春姐姐,姑娘請你去說事呢。”如春一些渾噩,哪裡還知曉是什麼好事壞事,隻收拾了衣衫,忙往映意房中去。
待入了內,卻見屋內不光是映意一人,還坐著宋澈,二人正在用早膳,麵前擺著一碟酸筍雞皮湯,一盞糟鵝掌,一碟炙羊舌,幾樣風乾小菜,二人各自舀了一碗青梗粥正喝的香甜。
見如春走進來,宋澈停箸,抬眸瞧了一眼映意,卻見映意眼皮子都未抬,隻能把話又憋回肚裡,映意心裡頭冷笑,不過是麵容稍有些平頭整麵些的丫頭,就這般冇個見識,比他那端方持重的二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過了片刻,映意方道:“你做的這碟糟鵝掌吃著有味,不鹹不淡,佐粥正好,特意喊你來賞你。”
如春笑道:“能合姑娘胃口已是難得,怎敢當‘賞’字。不過是依著尋常法子糟製,若姑娘喜歡,往後奴婢多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