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糖大棗
宋玉一口氣奔入房中,也來不及喘,一張俊俏臉上神色緊繃,就連身上的大撆也來不及鬆懈,上頭還帶著外間寒霜,就這般裹挾著寒氣入了裡頭。
宋循倒是泰山崩於前也巍然不動,拿起了桌上的一小杯熱茶,挑起眉頭朝著宋玉道:“如此毛躁做什麼?”
宋玉發急道:“不怪我呼噪,二爺,那小啞巴尋了那麼多時日冇尋到,今日居然在城郊城隍廟裡頭被人尋到了。”
宋循問道:“人可無恙?可否知會了封家那頭?”
宋玉恭敬回道:“我得了訊息,先告知了封家,眼下封家的總管已趕往了城隍廟處。眼下我隻顧著傳訊息回來,也並未真瞧看到人,安恙與否,倒是不知曉,不過左右還有一條命在。”
宋循起身,朝著宋玉囑咐道:“吩咐人準備車駕在西側門前候著,我現在便去。”
宋玉頷首,隻聽宋循頓了頓,又道:“派人也告訴她一聲,使她與我一道去。”想來如春為了石頭的事,幾日不曾閤眼,急的在府內打轉,近日都有些憔悴,教他早便心疼不已。
一旁的劉媽媽聽聞這話,嘴上嘖嘖幾聲,道:“二爺倒是真疼那位,巴巴的把人找到,第一時間就與她說。”
宋玉眼觀鼻子,並不搭腔,趕忙退下,囑咐好門房備馬車,親自傳了訊息與如春。
外間夜色寒涼,越發冷得刺骨,北方冬夜的風吹到臉上刮臉似得疼,宋循裹了大撆,依舊有些灌風,等出了門果然瞧見宋玉帶著如春立在那簷下等。
他垂眸打量,見如春不過穿著一身薄襖,凍的麵色發紅,宋玉到是個做事妥帖的,特意囑咐了車馬房中備的是暖轎。
宋循眉頭一蹙,不等如春上前見禮,便解下自己身上厚實的大氅,上前一步披在她肩頭。那氅衣還帶著他身上的暖意,裹住如春單薄的身子,連帶著驅散了幾分她周身的寒氣。
“怎穿的這樣單薄,前些時日與你的厚料子,怎不見影?”他聲音沉了沉,帶著不易察的責備,指尖無意間觸到她凍得冰涼的耳垂,又放緩了語氣,“夜裡風烈,仔細凍出病來。”
那幾匹厚料子,一見便知不是普通布料,觸感柔暖,光澤細膩,如春對這些布料也不懂,生怕被梅珍與青竹幾人瞧出不對勁,隻好上次一併寄回江州。
如春仰頭看他,眼底蓄著淺淺的濕意,嘴唇囁嚅了幾下,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伸出凍得發紅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指節泛白。有些忐忑問道:“我聽宋玉說還不知曉人是不是安好?”
這些日子,她日夜懸著心,生怕石頭有個三長兩短,此刻聽聞人已找到,緊繃的弦驟然鬆開,隻剩滿心的急切與後怕。
宋循見狀,不再多言,抬手替她攏了攏大氅的領口,遮住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牽著她先入了轎內。
暖轎早已備好,棉簾厚重,內裡鋪著軟墊,還放著一個燙好的湯婆子。宋循扶著如春先一步入轎,自己隨後坐下,將湯婆子遞到她手中:“既然人已找到,且封家先行一步還未傳出什麼他話,想必定是安然無恙的。”
他說著,自然地牽過她的手揣進自己袖中,那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斷地傳來,讓如春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一路顛簸,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轎子終於在城郊城隍廟外停下。外頭傳來宋玉的聲音:“二爺,到了。”
宋循先掀簾下車,再回身扶如春下來。城隍廟破敗不堪,斷壁殘垣間透著森森寒氣,唯有正廳亮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曳。封家的總管見宋循來了,忙上前躬身行禮:“宋二爺。”
宋循抬眸打量他,或許是弄丟了主子辦事不力,封家來的並不是先前的大漢,而是換了封家總管事封以安,這封以安名號不小,宋循早有耳聞,聽聞此人不過雙十年華,卻能當上封家內外總管事,是封家第一等家奴。
本以為此人定如徐忠一般是個狡詐圓滑模樣,卻不想今日得見,他著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襯得身姿挺拔,眉眼清俊間帶著久經世事的沉穩。他躬身時腰彎得恰到好處,禮數週全卻不諂媚,抬眼時目光清明,語速平穩:“久仰宋二爺大名,今日勞煩二爺深夜奔波,實在過意不去。”
宋循淡淡頷首,目光已越過他投向廟內昏黃光影:“人在何處?”
封以安側身引路,目光不自覺地瞥向宋循身後,緊跟著的如春,這宋二爺還帶了個小姑娘來,教他有些吃驚,麵上不顯露也不多問,聲音壓得極低道:“在裡間供桌之後。”
“經由官府巡查的人發覺,以為是關外來的流民,不給在此處準備趕去北城牆下難民營處,”封以安講來由,“結果來檢視的人覺著眼熟,特意來回稟了,這才曉得。”
“倒是冇有什麼大礙,隻是身上皮肉卻無一處好的,嚇得厲害,渾身滾燙,還有些囈語,昏昏沉沉不曾醒來。”封以安說起這些時,“大約有些驚魂未定。”
如春攥著宋循衣袖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趕,宋循不言語隻在後頭拿手輕輕的拍過她的手背,予以安撫一二。
裡間光線更暗,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攪得忽明忽暗,映得供桌上的神像麵目模糊。供桌後,一個方錦被掩蓋下,正是石頭。
他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舊襖,頭髮亂糟糟地粘在臉上,聽見腳步聲,猛地睜開眼睛,露出一雙滿是驚恐的眼睛。
“石頭……”如春才見一眼心頭隻一陣心疼,原先石頭在府上,不說日子千好萬好,成日跟在她後頭,那也是養的白胖,一雙眼睛明亮有神,這才幾日不見,卻看他身上破衣爛衫,寒冬天裡一雙腳上又是青又是紫,破皮流血不止。
如春再看他手上,亦是凍瘡腫如蘿蔔,全是傷痕,她早便把石頭作自己姊妹兄弟一般看待,如今看他身上手上,冇一塊好皮肉,心肝都要碎了。
如春道:“到底是遇到了何事,怎把好好一個人,折磨成這般不人不鬼模樣?”
石頭聽到她說話,稍稍迴轉過來神識,輕抬了眼皮,昏暗光線裡先是瞧見了一方神像莊嚴肅穆,麵容卻猙獰不堪。
他瞳孔猛地一縮,像是又撞見了那幾日的噩夢,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身子蜷縮得更緊,錦被下的肩膀劇烈顫抖。
“石頭,是我如春,我們來接你了。”眾人見他受驚發作起來,如春先開口又喚了一聲,昏暗光線裡,他這才瞧見如春,心中一口怨氣瞬間四散,她逆光而站,教他有些不敢相認,隻淚眼婆娑。
“小公子,”封以安見他神色逐漸恢複清明,忍不住開口,“家主惦念,特意囑咐我來接您歸家……”
如春見他臉上一道傷口隱約還在滲血,忍不住想伸手為他擦洗,卻不想指尖還未來得及碰觸,那石頭宛如受驚的兔子,猛地瑟縮著往後縮,嘴裡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音節,眼神渙散又恐懼,死死盯著供桌下的陰影,彷彿那裡藏著吃人的惡鬼。
宋循上前半步,擋在如春身側,目光掃過石頭身上暴露在外的傷口——凍瘡裂開的紅肉混著泥汙,腳踝處還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劃痕,想來是被拖拽或逃竄時刮傷的。
他沉聲道:“封總管,我見你家少主這般模樣,定然不是普通走失,此事發生在我青川地界上,我定然是要徹查到底。”
卻不想封以安眼神有片刻閃躲,難以捉摸,片刻之後,他朝著宋循恭敬道:“宋二爺有此心,定然是好,隻是少主失散已過半年,家中有老夫人惦念如今已臥病於塌,家業難立,底下人心渙散,都等著我帶少主歸家,尋回少主已是萬幸,旁的事皆由二爺安排,一概無須過問。”
宋循道:“封家少主於我青川地界失跡,本是宋家疏失,豈敢勞動封府人手查探?此事理當由宋府一力承擔。唯少主此番遭難,其間頗多蹊蹺,待少主醒轉,還需向其略問一二,以明緣由。”
封以安莞爾一笑,帶著風度十足,說出的話卻不容人反駁,他道:“少主年幼,驟逢此劫,心神俱驚。家主臨行之際再三叮囑,今少主既已尋回,便需即刻返程,不敢在此多作耽擱,二爺查探之事,難以相助,還望宋二爺海涵。”
“另外關於當日承許二爺之事,”封以安緩緩抬眸,“關乎當年水災賬目,不日自會宋入宋府,宋二爺隻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