醪糟雞蛋羹
“灶下那些婆子,”肖媽媽的聲音自簾外透露進來,帶著十足的怒火,“姑娘你在上頭管事,哪裡曉得他們的油頭?這幾日,主子們都在靈前受累,底下人看您年輕,都不把你當回事,這些都是情有可原,怎的自己人……也做出這些姿態來?”
映意神思一頓,停下蓖頭的梳子,自銅鏡裡頭看著自己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自己人?媽媽說得清楚些。”
肖媽媽這才掀開簾子走了進來道:“還能是誰,不說姑娘心裡也清楚。她自拿著清高作態,與咱雖是江州一道來,原先府上對咱們多有苛待時,唯獨她不對府上人冷臉,整日笑臉相迎,如今更是!使喚起咱們房中人,那是手拿把掐,青川這頭的人,下了席麵,在灶裡打牌賭錢,都不言語一聲!”
“外間事這般多,我看府上其餘眾人都忙的腳不沾地,這幾日席麵上菜也並無差錯,”映意心裡還是有些維護之情,“媽媽可彆是道聽途說?”
肖媽媽大呼冤枉道:“我若是有半個字說的假,隻讓天爺降下個雷劈死我!讓我口舌生瘡……”
這肖媽媽所言也並非空穴來風,今日黑燈時分,她喚府上支過來伺候的小丫頭掃兒去給她討完醪糟紅糖蛋萊吃,天氣冷她手腳涼,吃一碗熱氣的好睡覺。誰知那掃兒竟躊躇起來,氣的肖媽媽隻當自己使喚不動了,現如今灶房是如春管,一碗醪糟雞蛋是甚物,哪裡要不來。
掃兒越支吾,肖媽媽越起疑心,提著裙子慌忙趕到灶下一瞧,卻見灶房下眾人正圍著打牌,賭錢取樂,為首的是個不識得的婆子,一問方知原來是東府上的管事媽媽,肖媽媽又聽又看,手癢起來。
眾人見是肖媽媽,也都喊著一道,來的人多,裡頭有些燭光暗,她起初瞧不真切,一道玩了幾把,輸的收不住場,臉上掛不住,丟了欠帳不付,氣的肝顫,一口氣跑了回來。
院門前正遇上梅珍,說起這事,她道:“肖媽媽,賭錢自來不是好人家做的事,底下奴仆賭錢取樂,還在這白事未歇像什麼樣子!如春不管這些,就順著府上大娘子那邊的人作樂,管事不利便是咱們姑孃的錯了。”
府上本就嚴禁賭錢取樂這些歪風邪氣。原先馮娘子管家底下並無這類事,現在映意才主事,她作為映意的奶媽媽,這院裡的第一把手,自然處處得替她盯著,一番心血也是為她。
肖媽媽底下的話便有些不大能聽了,映意微微皺起眉頭,有些疑慮,隻道:“如春是個乖覺人,手上的能力也有,如何便由這些不堪來?”
自來這宅門院裡,賭博荒淫乃是頹敗之根,屢禁不止,正是各位管家之人頭疼之處,下人白日做工,夜裡賭錢,月俸都賠儘,白日裡上工無心,窮困潦倒便會打起歪門邪道的主意,貪慾作亂,防不勝防。
肖媽媽見她不信,忙道:“我對姑娘說話,還能有個假!不是我說姑娘,姑娘就是念著她幫了您一次,有著保命符在,那些婆子愛賭錢,怎的不在大娘子院裡賭,不在園子裡,外院書房賭,不在下人房賭,偏在灶房裡賭,那灶房是個做飯吃的地兒,又不是賭坊。”
“在灶下賭,好吃好喝的伺候著,熱水果子糕點,”肖媽媽絮絮叨叨道,今日窩了火在心裡,定是要發作的,“豈不是好地方?”
說的映意也是有些不信,她自來便是個多思之人,不肯輕信旁人要自己親眼看著才真,事不宜遲,今夜便抓個現形,隻好喚了疏影前來,替她又梳洗好,短襖外衫子穿好,又取了大撆裹著防風。
“去把青竹也喚了來,”映意仰頸,讓疏影繫好衣裳,垂眸看她,那目光有些發冷,教疏影心頭一閃,再回眸,見她神色自若還是人前那般,隻當自己看花了眼,“這事也該叫她知曉一聲。”
疏影心知這事在灶房,為燈籠點上火,再抬起頭來看著映意道:“青竹今日有些發熱,想必受了寒涼,還是歇著好,我陪姑娘去。”
映意道:“也好。”
於是,隻帶著疏影肖媽媽又喚了小廝奴仆,一眾人乘著夜色,往在房裡去,還未到跟前,果然隻聽聞裡頭人聲鼎沸,嬉鬨歡語,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聽著便熱絡得很。
肖媽媽道:“姑娘今方信了吧,我一顆心兒都為姑娘,這眼睛耳朵都是為姑娘長的。”
映意一口氣憋在心裡,走到那跟前,正聽見裡頭人聲散漫,嬉鬨取樂喝彩聲不絕,使左右推開灶房門,隻見裡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煙燻繚繞,桌上散著牌九骰子,各色彩頭,瓜子花生各樣吃食,地上果屑殘亂。
眾人抬眸一見是她,登時嚇得魂魄儘飛,麵色慘白,手裡的牌九“嘩啦”一聲散落在油光鋥亮的桌麵上,幾個她房中的婆子嚇得撩起裙襬便往桌子底下鑽。
一個個好似老鼠見貓,有幾人想往外跑,卻被映意堵在門口,正瞧見她的臉色,黑如鍋底,心知無好日子過了。
燭光之下,映意指尖掐著大氅的繫帶,指節泛白,聲音冷得像院外的寒霜:“主子們在靈前守著日夜不歇,你們倒在這裡賭錢作樂,把白事當喜事辦,是覺得這府裡的規矩,管不到你們頭上了?”
“肖媽媽,”映意恨的咬牙切齒,有心正一正這府上風氣,教這些心裡眼裡冇主子的狗奴才都瞧著,在這宋府高牆之內到底是誰做主,“把這些個冇規矩冇體統的東西,都攏到院裡去,且冇皮冇臉,就不須給他們留臉麵。”
眾人一聽唉聲嚎叫一片,都喚映意作好奶奶,再也不敢了,映意繼續道:“尋到為首的是哪位,趕出府門去!”
肖媽媽在後低言道:“為首的是東府院裡頭的媽媽……可否要告知二爺一聲?使二爺好好罰這些奴才。”
映意轉念一想,卻想起宋循素日那張冷若寒霜的麵,就連她自己也不是十分想去,便道:“那便趕出咱們府上,再不許她上門!”
如此拘了一眾人到園子裡,捱打的捱打、罰錢的罰錢,一時間熱鬨非凡,其間有人高聲朝著映意道:“少夫人這番,委實不夠公平!”
映意便問:“如何不公平?”
那小廝答:“少夫人一碗水端平,怎的隻罰咱們,咱們賭錢戲耍,不務正業,自然不對!可是咱們也得有地賭,有處玩,這場麵才玩的起來……說的再明白些,原先李嫂子在時,灶房裡哪有這樣,現如今管事的是個年輕嫩生生嬌滴滴的姑娘,你自己的人,怎發生這樣的事,到現在也不見她?”
映意聽的麵漲通紅,顏麵儘失,羞的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一聽這話立刻回房,派人去尋如春來說話。
這頭事起,動靜不小,各院裡早便有了訊息,都拿眼偷摸瞧著,這熱孝裡頭擺賭桌耍錢,聽著便能叫人笑掉大牙,映意臉上掛不住,一回了房,疏影趕忙叫人端了碗酒糟紅糖蛋來。
映意發狠揮手一碗醪糟砸在地上,道:“你也是個冇眼力見的!本就火大,搞這麼一碗補氣血的,越補越火,就不能盼我點好?你若真有心,何不去把那賤人給我尋來?”
如春不在彆處,正在青竹房中,二人在一處編瓔珞,聽到外頭這般罵聲,青竹道:“大約攢足了火。”
如春聽著外頭言語,編好最後一根紅絲,垂下眼眸道:“火倒是攢足了,我隻怕火候還不夠。”
疏影沉下一張臉,走過連廊,直奔青竹屋內,一打開門,瞧見如春,因她而起受了唾罵,心裡恨她到了極致,道:“你倒是在這裡清閒,聽了這麼久的罵,把咱們這些人做擋箭牌。”
誰知如春並不似以往那般緘默,竟立刻還嘴道:“疏影姐姐少說這些,不過是我這一二回的錯處,被你拿住便來嗬斥,先前姑娘在府上不得勢,還不是多虧了我獻計,你哪有這樣腰桿子直起來的時候?在這裡同我吆喝?不都是靠著我纔有口飯吃!”
言罷,說完轉身便走,青竹也起身陪著一道,丟下那疏影氣的麵上發緊,心口跳的突突,隻覺得這丫頭得了幾日好,渾忘了自己不過是個灶娘,口中罵道:“賤蹄子,看你橫行到幾時?”
如春青竹一道走到映意門前,裡頭隱約還有砸東西發怒之聲,二人定了定神才推門進去。映意正背對著門站在窗邊,身上的大氅還冇解,肩頭微微起伏,地上碎瓷片混著黏膩的醪糟,甜香裡裹著一股躁意。
“姑娘,”青竹放輕腳步,“如春找來了,就在外間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