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蔥香油雞筍
第二日,如春睡的昏沉沉的時候,下人房外頭有了動靜,上工的下讓一個個都睡眼惺忪,端著盆桶,發過來的熱水冒著白色的水霧氣。
梅珍洗漱好,放好了麵盆,見如春還冇起身,忍不住過來扯起來了她,如春這才睜開眼睛,梅珍一麵往自己發上繫著紅繩,又敷上了一層淡淡胭脂,回來瞧如春,縱然不施粉,麵上皮膚也是光滑幼嫩,明眸皓齒,看得她心裡好生羨慕。
梅珍見還有時辰,往自己腰間繫汗巾:“今日姑娘要出門去,要去與幾位官娘子打雙路。”
如春點點頭,這便是為了三房的事,看來她去意已決,如春想到此處,深覺那映意是個冷心之人,既無慈軟,又無悲憫之心。
不過想來也是,生活在這宅門大院裡頭的娘子小姐,被這些三從四德馴服,把魂靈按在一副軀殼裡,早便是冇有心的人了,自然談不上悲憫,能夠活下去已是辛苦。
如春慢騰騰起身,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瓷盆沿,就聽見院角的石榴樹上傳來幾聲雀叫。她望著盆裡自己模糊的影子,想了片刻,終於等梅珍先離了門,自己找出幾張泛黃紙張,研磨下筆,她也好久冇寫家書回江州了。
上一封信,還是因如意與方阿哥的事,如春為開解溫媽媽,這封信,如春提筆卻是告知家中眾人,她的贖身錢早已早已攢夠,隻待這安定下來,便要向映意遞了贖身文書,想辦法使她放了自己出去。
到時候,家中可以為溫媽媽養老之由,自趙家贖身,一家團聚,開一個自己的小鋪麵生意,靠著自己營生。
如春收好信,覺得不夠,想起這時辰外間早市起了,左右今日映意不用她,便跑到偏門直通後頭井市街頭,見街頭案幾門麵上擺著青川各色吃食。
噴香焦脆的芝麻糖心胡餅、還有楓糖糕、牛舌餅、棗花酥等各色糕點鋪子,因秋冬天氣寒涼,糕點上一層糖霜亮晶晶,如春繼續往前,見前頭的風乾牛肉脯做得好,十個銅板一斤,又買了一隻煙燻臘味野兔,被鬆枝烤得外皮焦黑,吃起來的肉都是一絲絲的撒上辣鹽蒜子,帶著草木熏香味。
這倒是江州冇吃過的好物,如春有心既然不遠萬裡寄信回去,自己雖在信裡說自己千般好萬般都不算,那糊弄不了她阿孃,得讓溫媽媽親眼瞧見還不行,得讓她的那道巧舌頭嚐到好的,她纔會信。
如春又往前,見還有做得好的鮓菜,想路途遙遠除卻這些肉乾臘味醬菜隻怕其他糕點那些要壞,如此便提了這大包小包回去,收拾好一併給了商隊帶回。
等她再回宋府上日頭都將要到了頭頂,映意早就出門去了,因錯過了早食,隻能到灶下泡一碗燙飯,就著幾塊黴豆腐對付了一口。
中途隻聽姚黃道:“大灶房李嫂子不在,底下人有些躲懶,聽說今日的菜式不好,大娘子屋裡派人去外頭點了菜來。”外頭酒樓裡的菜式固然色香味美,但是價鈿也貴,府上因鋪子的事一直拮據,今日馮娘子突然去外頭點菜,定是有了緩和喘息之機。
這也不難想到,映意車駕已往外去,馮娘子自然得了訊息,如春半垂下眼皮,對此事並無太大興趣。
大灶房今日也難開火,姚黃繼續歎息道:“李嫂子丟了小毛,好似丟了魂,這小毛不找回來,隻怕她難安……咱們這院裡也是,我都好久冇看見石頭哥哥了。”
姚黃是個實誠孩子,原先石頭還在時,有好多活她一個小姑娘乾不動,也悶聲不言語,石頭隻要看見了就幫她,她記著他的好,縱然所有人都說石頭一個啞巴丟了就是丟了,她總還覺得他會回來。
如春道:“他會回來的。”隻要二爺答應了,他肯定能尋到。
姚黃聽見這話,眼睛亮了亮,手裡攥著的抹布都鬆了些:“真的嗎?如春姐姐,你也覺得石頭哥哥會回來?”
她先前跟其他丫鬟說,總被人笑話太實在,說一個啞仆丟了,府裡冇人會真花心思找,如今得瞭如春的肯定,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映意直到這日晚夜間纔回,前腳歸家,立刻去了馮娘子院裡,不多時,三房果然傳來訊息,隻說三房哥兒房中又個妻妾得了急病,請郎中來不及,已然冇了氣。
第二日,便對府外說這樣急病而亡,隻怕是疫病,那妻妾孃家果然來人,隻是得到訊息前來奔喪時已過了些時日,掀開來一瞧,那麵上烏青一片,也辨不出到底如何,再看府上眾人哀怮作態,隻在心裡懷疑,麵上過得去。
三房陳娘子未免落口舌,封了七十兩銀錢給那她爹媽,又再三承諾那妻妾留下的孩兒養在她自己膝下,不叫人苛待了,孃家幾個兄弟還欲鬨起,卻有官府出具的文書,堵了悠悠之口,平息了風波。
府上因辦白事,正好教映意出麵來協理,第一日便在靈堂前分了差事,因這事到底一些心虛,馮娘子特意囑咐,一切都要辦的好看為止。
“我雖是個新來的,外姓的,”映意看著府內上下一眾奴仆道,“可是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事我既辦了,就要辦得好,我是個難說話之人,眼裡容不得一點錯,諸位都是府上老人,我也不免說一句,既是老人,更明白規矩,更該曉得自己的位置,是奴才,不是主子!”
一席話說的底下也有溜鬚拍馬之人出來討巧道:“少夫人說的是,咱們隻做事,不說話。”
映意抬眼看了那說話的媳婦一眼,並不搭腔,如此先請了一幫人去請僧道做法事,又請了幾班人輪番哭喪,幾番號令釋出下去,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現如今府上銀子來源都依靠著她,昨日馮娘子也請她去,分了她一半鋪麵的股,她手頭上的銀子投進家中鋪麵裡,在家裡可算是呼風喚雨,眾人哪有不服氣的。
就連宋澈也是一切先來過問她,房中那些冇名分的妻妾也遣散了不少。
映意瞧著底下眾人忙碌起來,心中一時得意,回了房中,喚青竹疏影端著早食放到小幾上,垂眸一瞧見,一碟嫩蔥香油雞筍,一籠豬油芝麻包子,幾塊蝦米豆腐乳,一碟魚鮓,一道酒黃魚,一碗青梗米粥。
青竹擺好了箸,隻等著她下口,隔壁暖閣間也擺好了小幾,上頭也放了一二般菜,是她囑咐的讓如春青竹來一道用。
見如春未來,她也不問,隻讓青竹去吃,青竹擺頭道:“我還是等瞭如春一道去吧。”
映意道:“她是個知禮數講道理的周全人,我這屋子留她吃飯,大抵是不合時宜。”言下之意還在為那日勸她不要插手三房的事生氣。
巧兒在一旁看著豆蔻等小丫鬟擦窗,聽到這話,越發抓住了機會道:“有人就是這樣的,給她幾分顏色便想著開染坊,完全忘記了自己幾斤幾兩,主子的吩咐隻聽著便是了,還敢生反骨,果真翻了天了。”
因巧兒素日也是個不安分的,映意早便發覺,宋澈一到跟前,她便穿紅著綠,殷勤得很,心裡早就不喜她,如春不過是與她頂嘴一兩句,心裡還是疼她的,隻道:“且說彆人,倒不如來說說你。”
“我?”巧兒有些困惑,瞪圓一雙眼睛看著她,隻聽映意道:“你在我房中也過了這麼久,我見你處事十分妥帖,素日辛苦了,隻心裡疼你,又不曉得該賞你些什麼。”
這話說的巧兒笑的如一朵花般,忙慌走了進屋,從一側端了盞清茶,奉到映意旁:“姑娘抬舉了,奴婢伺候姑娘是應當的,談什麼辛苦不辛苦。”
映意心裡藏毒,麵上不顯:“我看你年紀到了,也該是嫁人的時候了,原先我不覺著,現在看你已經出落了……”
巧兒麵上升起些許的紅霞,粉麵含羞,隻道:“姑娘說的什麼話,我隻想一輩子伺候姑娘,再不離開。來世也該為姑娘當牛做馬,來報答姑娘呢。”
“哦?”映意微微抬起嘴角,“那好辦,你如若不想離開,自然也有不離開的法,我心裡有了中意人選,必然不會使你離我。”
巧兒喜不自勝,一張嘴幾乎合攏不起來,既嫁人又不離她,那肯定是指在宋澈房中,她這般好的顏色……在他房中也是必然。
不想映意道:“側門房那頭,專管馬匹的來福,是個曉得事的,腦子活泛,你跟著他這輩子也不差。”
巧兒腦中響起一道驚雷,把她劈的外焦裡嫩,反應過來時,如墜冰窟,那來福是個麻子臉,鍋羅背……往日迎麵走來,她躲都來不及,她是個貌美如花的大閨女,可是映意偏把她指給他做妻子。
映意輕笑,這主子便是主子,奴婢便是奴婢,擺不正自己的位子,這般就是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