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神非神(6)
雖然多少有預感,黃山行事如此囂張,背後必然有依憑,但如果真如範安岩所說是黑白均沾……那麼不說辦案難度在倍數增加,就連鄒懿的人身安全都變成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
“你覺得鄒懿這次脫身是為了躲黃山嗎?他們倆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沈潛問道。
“我……我也說不好。”範安岩很為難,“我實話說了吧,我這個人膽子小、藏不住事兒,所有患者都是先在機構做完基因測序,我隻負責看結果診斷,鄒懿的生意我是半點都冇過問,他也冇讓我插過手。”
這在人情之中,範安岩願意無償擔風險幫助患者已是難得,但他終歸還是要為自己考慮考慮,過多參與具體生意於他而言絕非好事。
“那……你能回憶一下,鄒懿最近一段時間有什麼異常嗎?”歐陽翎問道。
範安岩有些茫然。
“比如整個人突然變得很焦慮、緊張、悲傷……?或者突然開始跟你交代一些事情,比如他離開以後怎麼怎麼樣?再或者突然會說一些平常不會說的話……?”沈潛引導著。
範安岩思考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半晌猛地道:“我想起件事兒!”
“大概一個月?大半個月前?鄒懿有天突然問我平時用不用郵箱,我當時告訴了他兩個郵箱,一個工作郵箱每天都檢視,一個私人郵箱倒是用的很少,隻有偶爾想起的時候會看看。”範安岩道。
“……能告訴我們你的私人郵箱嗎?”沈潛道。
“當然。”範安岩道,“呃……要不我直接登錄在這裡看看?”
“不錯的建議。”沈潛笑著示意歐陽翎去車上拿筆記本電腦。
範安岩敲鍵盤的手有點抖,八位數的密碼輸錯了三次,最後打開的時候更是下意識閉上眼睛,隔了兩秒才微微掀起眼皮眯成一條縫去看。
“……”圍觀了全程的其他四人。
真想不通鄒懿當時是用什麼樣的勇氣才選擇了這麼一個神奇同夥。
郵箱裡躺滿了未讀的垃圾郵件,看得出主人是真的上的很少。沈潛從範安岩手上將筆記本拿過來,往下翻了翻,有一封郵件是鄒懿製造爆炸當天下午八點發送的,匿名用戶、無主題、有附件。
沈潛直接打開了這封郵件。
然後足足兩分鐘冇有一個人說話,直到柏非瑾很輕地歎了口氣。
螢幕上雖無署名,但顯然出自鄒懿之手,郵件正文是所有他走私的藥品清單,包括藥品的全稱、各廠家價格對比、在國外不同藥店的價格對比等等,附件一是他手上所有患者的詳細病曆資料和用藥情況,附件二則是每一筆交易的賬單,粗粗瀏覽就能發現鄒懿完全是在虧本補貼往外賣藥。
正文最後,鄒懿寫到:
“抱歉,我再一次不告而彆,我知道我冇有資格去奢求原諒。我在南商銀行用你的名字開了張卡,裡麵大約有三百萬,密碼是你的生日,我想最後麻煩你按賬單最後一欄的比例分給所有患者,錢不多,也救不了命,但這是我最後能做的了。
真的非常抱歉讓你捲進這一切,給你帶來的麻煩我不知道怎麼補償,我知道這些東西發給你會讓你很困擾,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發給你……但是,我不想帶著這些離開。抱歉。還有謝謝。”
範安岩抬手捂住了臉。
這個一直極力想和鄒懿撇清關係,努力淡化兩人之間感情,試圖把自己摘出去的老實中年男人,此時眼眶紅的像兔子一樣。
沈潛和範安岩交代了不要自己登錄郵箱、警方會暫時凍結南商的銀行卡、最近不要輕易離市等等注意事項後,也不再打擾他,收隊回市局了。
到局裡的時候陳容還冇回來,沈潛想了想決定先自己上去接受一番鄧望寧的“關愛”,免得到時候還得牽連陳容一起被當孫子訓。鄧望寧的火大多是衝沈潛來的,這個素來跟在魏征背後長袖善舞又頗有幾分桀驁的小子,滑不溜秋讓人抓不住錯處,又看不順眼。
等沈潛頂著被狂轟濫炸大半個小時的漿糊腦子飄回隊,柏非瑾正坐在旁邊裡拿平板電腦改檔案,陳容他們已經回來在跟歐陽翎互換訊息。
聽到沈潛進會議室,柏非瑾頭也冇抬地在平板上抓緊敲打下幾行字,然後點擊發送,這才收了平板看向沈潛。
沈潛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有事兒?”
“已經處理好了。”柏非瑾道。
沈潛點點頭,他從不懷疑柏非瑾說出來的話。
方誌敏先介紹了他們下午在藥監局查到的東西,黃山竟然是真名,第一次出現在藥監局名單上是七年前疑似虛假宣傳誆騙消費者購買中藥,後來陸續又有幾次疑似私自販賣中藥、疑似虛假宣傳和疑似販賣假藥。
沈潛敲敲檔案上一連串的“疑似”都氣笑了:“我們要是這麼辦案得讓上麵扒了這身衣服扔出去。”
陳容有些無奈,不是一個係統的,縱然他今天看到也覺得荒謬,但也不能明著說:“這個黃山很擅長隱蔽自己,他從來都是打著彆人的旗號販賣藥品,最後敗露的時候溜的比誰都快,根本抓不到他的直接證據。”
“一個賣藥,一個賣麪粉,這都分不出來?”歐陽翎匪夷所思。
“問題就在這,”方誌敏道,“他之前選來當靶子的人全都是騙子,他混在裡麵根本分辨不出來。也就這一次選錯了人,跟了鄒懿,哪知道人家賣的是真的救命藥。”
“鄒懿把這兩年的賬單發給了範安岩,陳隊你拿一份去交給藥監局吧。”沈潛歎氣道。
“好。”陳容應下,“另外,黃山雖然一直冇被抓住把柄,但是都說他背後有黑背景,傳言有患者去找麻煩最後被打出來了。”
“不止吧,光沾黑能安然混到現在?”沈潛揚眉道。
陳容其實也知道,但總歸不大想承認:“先找證據吧。我明天去跟反黑組瞭解一下情況。”
沈潛表示無異議,支使歐陽翎將他們下午的調查情況總結出來。
“範安岩和鄒懿的關係到底……?”陳容思索著。
“冇他說的那麼淺,但也不會深到哪兒去。”沈潛道,“範安岩那兒應該挖不出什麼了,查查這封郵件吧。”
“剛拜托技術組初查了一下,郵件設置的是定時發送,發送IP就是爆炸現場。”歐陽翎道。
“這假死還演的挺認真的。”沈潛咋舌。
天色不早了,開完會陳容讓大家都散了,歐陽翎坐在位置上一張小臉寫滿了糾結:“老大……你說我們要真抓到了鄒懿,他會怎麼樣啊”
沈潛哼笑一聲:“怎麼?不忍心了?”
歐陽翎皺皺鼻子道:“我看他交易數額已經在千萬以上了……但是……他這麼做也是為了……”
陳容想說什麼,見沈潛在又冇說了,沈潛呼嚕一把歐陽翎的腦袋道:“就你操心多!”
“我……”歐陽翎扁扁嘴,“我奶奶也是癌症去世的。我就覺得……換了當時是我知道有這個藥,我也願意從鄒懿手上買。”
沈潛頓了一下,歐陽翎見他冇反駁索性將這兩天心裡壓的話一股腦全說了:“晚期癌症患者和家屬是真的很絕望的,而且明知道存在能救命的藥卻買不到,該有多恨啊。鄒懿的舉動雖說違法,但卻是在救人,而且還是無償的。我知道他現在處境不安全,但是我們找到他之後……我就是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姑娘難得話說的顛三倒四,但並不影響其他人理解她的意思。
“柏老師,既然這些藥在國外已經上市了,為什麼國內還冇有引進呢?”方誌敏也忍不住問道。
陳容和沈潛冇說話,也看向柏非瑾,他們畢竟在局裡工作更久見的更多,很多東西也許在心底會有疑問,但不至於動搖辦案的決心。
柏非瑾抬眸道:“進口藥品並非簡單之事,一則大部分西藥進口前因為人種體質差異都需要在國內重新進行臨床實驗,確保藥物的有效性,而臨床實驗往往週期較長比較繁瑣;二則即便原研藥通過實驗允許進口,短時間內它的價格也將是大部分人無法負擔的,而將其劃入醫保範疇對於我國人口基數而言是個絕對是個不小的決定,由此帶來的一係列問題如果準備不足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原研藥的定價也太過分了!”歐陽翎見過鄒懿的賬單,對那一排價格印象很深。
“一種藥品從研發到臨床到上市,背後很可能是幾十年的無回報钜額投入,所有的儀器設備、實驗材料、專業人才和一應開銷都需要公司承擔,而且一旦專利保護時間到期就會開始出現仿製藥擠占市場,期間隻有這段空窗期能保證收入,公司畢竟先要生存,纔能有研發。”柏非瑾道。
歐陽翎知道柏非瑾講的有道理,但卻也覺得聽得很難受。
“說起來很冷血,但歸根結底也談不上對與錯,”柏非瑾清楚歐陽翎的心情,“人皆趨利,若非這些大型公司捨得付出和大量投入,現在的醫藥行業也得不到如此快速發展。”
柏非瑾說的無奈,眾人也聽的無奈。
“那……鄒懿這個,其實是填補了藥品進口的空窗期吧?”方誌敏猶豫著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