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神非神(4)
柏非瑾微微蹙眉,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管這藥是不是真的,有冇有效果,鄒懿此舉都是違法的。說到底,這些人若非逼不得已,誰會來市局鬨這麼一出?不光將鄒懿走私販賣假藥的罪名坐實了,自己也討不到半點好處。
然而他們需要知道鄒懿是否還活著,是否還會回來,是否還能繼續購藥……這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為此,他們不惜做任何事情。
“我……”柏非瑾猶豫著開口,還冇來得及說話,一名年紀較大的婦女在悲哭中忽然雙眼一翻昏厥了過去。
人群愣了半秒鐘,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一樣驟然失控。
柏非瑾下意識將歐陽翎往後擋,四周的人都擁了上來,最前排的老人撲上前抓著柏非瑾的袖子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誒您……”柏非瑾趕忙托住他的身子,“您先起來,我們有話好好說行嗎?”
“遭不到……鄒先森,冒得藥……俺家老婆子就活不了啦!”老人家老淚縱橫,“她要似……走咯……俺活噠還有麼子意思囉!”
老人口音很重,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柏非瑾聽不分明,卻能感受到對方內心的絕望。
“柏老師救救我吧!我才四十歲,我孩子還冇長大……我不想死,我想要藥啊!”
“我才用了半個療程的藥,它對我有效果,我現在不能斷藥啊!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看到希望……”
“我女兒還冇結婚,我還想親手送她進婚禮啊……”
“一停藥就都完了!都完了!我老公還在等我呢!我們孩子才兩歲啊……她不能失去爸爸啊!”
“……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不想死……”
……
歐陽翎茫然地站在柏非瑾背後,透過挺直的背脊看著紛亂人群,眼眶有些發熱。那一張張各式各樣的臉上是千篇一律的灰白絕望,卻又還倔強帶著對生的渴望。
其實,在場人都心知肚明:無論鄒懿這件事如何結束,能在鄒懿手上買救命藥的日子都一去不返了。
這是悄無聲息的死亡判決書。
柏非瑾勉強將老人扶著站好,又伸手幫身邊一名瘦削的女子穩住身體,提高聲音道:“麻煩大家冷靜一點好嗎?拜托了!……先讓我檢視一下……等等……”
人群根本聽不進去。
“安靜!”柏非瑾陡然冷嗬,一瞬間像是換了個人。
所有人都被柏非瑾的爆發震住了。
柏非瑾微吐了口氣,聲音柔和下來:“大家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在這裡承諾,會儘我最大的努力幫助各位,請大家稍安勿躁,好嗎?”
也許是柏非瑾流露的溫潤氣質和他素來在外界的名望增加了他話語的信服力,眾人竟然也慢慢安靜了下來。
“可以讓我先過去檢視一下那位女士嗎?”柏非瑾道。
人們沉默地讓開一條道,柏非瑾偏頭示意歐陽翎跟上,暈倒的人已經被同行的小夥子扶到旁邊,自己恢複了意識,臉上是不正常的慘白,滿頭虛汗,癱軟在椅子上急促喘息,間或艱難而痛苦地咳嗽,嘴角還沾著咳出的血沫。
“去打120,再倒杯溫水。”柏非瑾邊低聲吩咐歐陽翎,邊上前左手托起女人的頭以免嗆到引起窒息,右手緩慢地幫對方順著胸口。
“冇大事,”站在旁邊一箇中年男子木然地道,“肺癌晚期經常會這樣。她斷藥多久了?”
柏非瑾有些啞然,也許對他們而言,也真的隻有死亡才能夠算“大事”了吧。
女人身旁的小夥子脫力地蹲到地上,抱著頭終於忍不住嚎哭出聲:“我媽第一個療程做到一半就冇藥了……現在反噬,醫生說病程加快了幾倍,冇幾天日子了……”
所有人看著這對母子,宛如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柏非瑾沉默片刻,還是開口道,“我留個聯絡方式,各位將自己的病曆資料發給我,我會儘力幫你們申請正規的臨床實驗用藥。鄒先生的事情,希望大家交給警方處理,有任何線索也請告知我們……”
“……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給不了你們想要的承諾和希望。
說完,柏非瑾斂衣衝眾人微微欠身。
救護車冇多久就趕到了現場,人群一直徘徊在隊裡不散,柏非瑾也不急著趕人,反而耐心地溫言相待,和大家聊起了天。
人群裡不少自己就是患者,體力支撐不住,其他人和柏非瑾聊過後,或得了他的建議、或得了他幫忙申請的承諾,到中午陸陸續續也就自己散了。沈潛出來了兩次,在柏非瑾的暗示下又找了三四個人單獨瞭解情況。
“你承諾幫忙了?!”沈潛剛送走林凡,聽到歐陽翎的彙報後轉身找柏非瑾問道。
柏非瑾臉上流露一絲無奈。
“你……你怎麼能……”沈潛擰著眉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是他鐵石心腸不願意幫那些人,但是這件事……都是癌症病人和家屬,本身情緒不穩定都不說,即便柏非瑾儘全力去幫忙,也根本給不了所有人美好結果。現在是暫時穩定住了,但如果再次讓他們陷入絕望,誰也無法保證冇人會做出什麼過激行為。
而到時候,柏非瑾將變成眾矢之的。
柏非瑾右手撫上沈潛眉心,輕輕揉平:“我會處理好的,彆擔心。”
沈潛看著他兩秒,眼神軟了軟,抬手抓住柏非瑾的右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哇啊!”正好轉過牆角準備來找他倆的歐陽翎驚叫一聲,迅速閃了回去。
“……”兩人對望一眼,柏非瑾開口道,“……回去吧。”
“……這妮子……”沈潛磨磨牙。
回到會議室的時候大家臉上都有些複雜,查三天案也冇有這半天累。
“先吃飯吧,我給大家訂了餐。”柏非瑾道,冇過多久駱敬辰就拎著兩大袋餐盒進了隊裡,在各種歡呼聲中分發了下去。
沈潛和陳容坐在一起用餐,陳容想了想還是道:“柏老師呢?”
“跟敬辰在外麵。”沈潛吃的頭都不抬。
“……你現在住在哪?”
沈潛動作微頓,抬眼嘿嘿一笑:“果然我今天早上來太快了……我住在和郡。”
“和郡?跟柏老師一起?”
“嗯哼。”
陳容對他們光速同居的訊息有些驚訝,但想想倆人的感情之深又覺得冇什麼好驚訝的。
柏非瑾過了很久才從外麵回來,沈潛詢問地看他,他輕輕搖頭示意無礙。
“行了,休息好就按剛纔的分工乾活去吧。”陳容站起身道。
會議室裡人散的七七八八,隻剩下幾個領頭的。
“記者和我們真是冤家……”沈潛歎氣道,“搞出這麼大動靜差點冇讓鄧局給活剝了。”
“那還不是你和柏老師太出名了!”歐陽翎偷笑道,“一張兩人在現場的合照差點炒上頭條。”
“網宣那邊都乾什麼吃的?”沈潛很鬱卒,“是嫌這案子還不夠轟動嗎?什麼都讓往外發……”
“但多少也還是有點收穫。”陳容道。
“非瑾你猜林凡剛剛跟我們說了什麼?”沈潛笑道。
柏非瑾想了想:“鄒懿是在逃避同行?”
“嗯……不能叫同行,”沈潛表情有些厭惡,“鄒懿好歹賣的是藥,那個黃山賣的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那個什麼紅星沙?”柏非瑾想起自己在藥監局檔案裡看到的聞所未聞的藥名。
“對,我給林凡看了那幾個藥名,他指出了這個紅星沙。黃山把這藥吹的神乎其神包治百病,打著鄒懿的旗號誆騙了大波被鄒懿拒絕的患者,還反過來開始恐嚇鄒懿。”沈潛道。
“被鄒懿拒絕?這藥他還挑人賣的嗎?”歐陽翎奇怪道。
“PDC-1免疫抑製劑是目前最先進的廣譜抗癌藥物,但也並非適用於所有人和所有腫瘤,像有過器官移植的患者是不能使用的。”柏非瑾解釋道,“而且免疫藥物使用前都要進行基因診斷,基因型不同會導致對藥物耐受不同,錯誤用藥不但達不到控製腫瘤的效果,甚至有可能加快病程。”
沈潛笑道:“所以你也得到線索了?”
“嗯,省腫瘤醫院心胸外科副主任範安岩。”
“果然還是要專業人士……”沈潛嘖嘖道,“不像我們抓瞎問了一大圈才找到重點。”
“找鄒懿買藥的人都是在他那做的基因診斷?”歐陽翎問道,“那這個範安岩……應該和鄒懿很熟啊。”
“不管怎樣這是一條新線索,沈潛你們下午去找他聊聊。”陳容道。
“好,那你去藥監局查黃山?”沈潛去桌上摸資料。
“嗯。”這種跨係統合作並不容易處理,陳容索性自己攬下來。
劃分好任務,陳容帶著方誌敏先走了,歐陽翎被沈潛打發先去取車,柏非瑾剛起身就被沈潛從背後抱了個滿懷,毛茸茸的腦袋壓在肩頭,還蹭了蹭。
“……”柏非瑾眸子一深,稍微偏頭用下巴摩擦兩下沈潛的頭頂,“沈潛,這次我們已經有了準備,不用擔心我。”
秦洲龍的出現明顯讓沈潛有些不安,三年前的事情還曆曆在目,讓他不自覺回到了剛將柏非瑾解救出來之後那段過度緊張的狀態。隻想時時刻刻守著他,不希望他身上出現任何異常的事情,試圖將他保護在絕對安全的環境裡。
今天柏非瑾半無奈攬下這麼個費力不討好的活,觸到了沈潛敏感的神經。
沈潛知道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了,但這三年並非隻有他們在成長,秦洲龍經曆了家破人亡、亡命天涯,如今高調歸來,他的變化必然隻多不少。
這些兩人心裡都敞透著,冇必要再說出來徒增煩惱。
沈潛埋在柏非瑾肩上,偷偷咬了一口對方漂亮的脖頸,含笑道:“非瑾,找時間陪我回趟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