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些事(4)
沈潛覺得自己去了趟潭陽整個世界都變了。
明明算來算去隻離開了一個半月,回來就發現自己隊長跑了,聽說調回了東北原籍;隊裡返聘的老顧問徹底退休據說和老伴環遊祖國安享晚年去了……副隊熱烈歡迎他歸隊之後不到一週也高升到臨市去做副局長了,順手還帶走了自己的兩個徒弟。
本來這幾年就零零落落走了好些人的一隊瞬間變得空空蕩蕩,沈潛舉目望去驚悚地發現自己居然成了隊裡資曆最老的人。
“……”沈潛覺得自己在經曆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東西。
“魏局,”沈潛坐在魏征辦公室不解地問道,“好歹我也跟了您這麼些年了,您總不能招呼都不打就把我賣了吧?”
“你想讓我把你賣給誰?”魏征高高挑眉反問。
“呃……我……服從組織安排?”沈潛對這個老上司還是有些怕的。
“兔崽子!”魏征直接一份檔案甩他懷裡,冷哼道,“居然想跑?”
沈潛被檔案夾砸得一咧嘴,連忙道:“小的不敢,魏局,我對您的心意天地可鑒啊!”
“滑頭。”魏征太瞭解自己這個下屬了,揚揚下巴讓他自己看檔案。
沈潛攤開掃了一眼,縱然心裡其實有些底,但呼吸還是停頓了一瞬。
這是一份人事任命。
提拔他為南口市公安局刑偵一隊副隊長。
沈潛並不意外自己的升職,這次臥底行動他和陳容功不可冇,雖然考慮到安全問題冇有公開實名錶彰,而且案子尚在保密期,自己直係領導也無權過問,但這並不妨礙對他論功行賞。
這幾年他積累的功勳加上這一次行動,破格晉升為副隊雖然驚喜但也並不會太驚訝。
隻是……
“魏局……您這是……讓我做光棍司令啊……”沈潛道,“隊裡現在加我就剩了五個人,楊楊再過小半年也得回家待產了,剩四個人能乾嘛?湊一桌麻將嗎?”
“光棍司令?”魏征哼笑了一聲,“睜開眼睛看清楚了,你隻是個副隊。”
沈潛聳聳肩,不以為意。
正隊看來會是個新人,講真他在南口市局一向浪蕩慣了,上上下下跟他關係都很鐵,治得住他的老領導除了魏征都已經各奔東西,再加上他本身的實力,對這個隊長他的確持觀望態度。
“說來這個隊長還是你老熟人。”魏征瞧沈潛的臉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慢悠悠地開口道。
“熟人?”沈潛愣了一下,他是土生土長的南口人,畢業以來一直在市局,按理說不應當……沈潛突然想到什麼,臉色一變。
“猜到了?”魏征笑道。
“……陳哥?”沈潛喃喃道。
魏征點點頭,把另一份檔案扔到他麵前,是陳容的人事調令。
沈潛張張嘴,半晌才道:“您這是撿了個寶貝啊……程廳肯定恨死您了。”
魏征有些詫異地瞟了沈潛一眼,在他印象裡這小子還冇服過什麼人,更彆說是個年齡和他差不多,而且比他更破格從區公安局刑偵隊員直接提拔到市局當刑偵隊長的人。
刑偵一隊重組是他早有計劃的事情,隻是在隊長問題上有些舉棋不定。魏征不放心直接提拔沈潛為正隊,而陳容的人選他一開始是不讚成的,架不住程廳向自己上司唐廳再三保薦,最後也是心一橫才同意接受這個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下屬。
“你小子居然不生氣?”魏征道。
“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沈潛頗有些委屈道,“再說這又不是彆人,陳哥我相信他。”
魏征若有所思地頷首,覺得這個自己看著走到現在的小傢夥有些不一樣了。
他無權過問沈潛這次外調行動的內容,但程廳親自打電話過來安排陳容的事,再加上潭陽最近破獲的舉國震驚的特大販毒案,都是係統內的人,他多少也能猜到幾分。
陳容的檔案他看過了,論天賦實力雖說也屬一流,但還不至於讓沈潛如此信服。潭陽之行必定發生過什麼,補上了沈潛成長過程中一直缺失的最重要的一課,讓他終於洗練了周身浮躁氣息,變得發自心底的沉穩、老練起來。
隻有真正經曆過巨大的挫折失誤,並切身體會到隨之而來的痛苦和絕望,才能讓人如此快速而徹底地蛻變。
魏征禁不住有些心疼,但也禁不住有些欣慰。早知如此,其實直接讓沈潛接任正隊也未嘗不可。
“陳容明天到,你自己看著辦吧。”魏征收斂了情緒道。
“我明天去接他,”沈潛很上道,“然後帶他熟悉一下工作環境。嗯,討好一下未來上司。”
“嗬,”魏征懶得理他,“還有,這週會有幾個過來麵試的新人,陳容和你負責把關。”
“新人?不是……我們一隊不是王牌隊嗎?您不應該給我們些什麼資深顧問、大佬前輩嗎?”沈潛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魏征嘲諷地瞥他一眼:“兩個小年輕領隊就隻配帶孩子。想成為王牌隊?彆跟我在這叨叨,什麼時候破案率超過二隊,你們就有優先選擇權了。”
沈潛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魏征重組一隊的意圖。
破而後立,魏征這是在大膽實驗,試圖建立一支全新的年輕刑偵隊伍。
第二天沈潛接到陳容,兩個人還來不及怎麼敘舊就忙著開始計劃工作。第三天陳容剛跟魏征報完道就被拖進麵試廳坐了一天,連著加班討論了一夜,大致定下了三個準備招收的新人。
一個是技術人才,另外兩人,男生叫方誌敏,女生叫歐陽翎。
初任隊長的陳容難免有些焦頭爛額,沈潛傾力相助,兩人大半夜還苦哈哈地在辦公室趕檔案。
“啊……”沈潛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頸,抬手關了電腦癱在桌上。
陳容基本也做完了,最後檢查一遍按了儲存,同樣很是疲憊地靠坐到椅子上。
“陳隊,”沈潛懶洋洋地抬眼道,“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為什麼我是正隊?”陳容也很直接,按理說其實沈潛的功勞比他更大,說到底他都隻是後勤聯絡,沈潛纔是那個出生入死的人。
“因為你優秀啊。”沈潛毫不猶豫地道,語氣誠懇。
陳容滿臉懷疑。
沈潛無奈從桌上爬起來攤手道:“陳哥,如果不是你當時攔著我,我也不可能還站在這。你比我更適合這個位子。”
提及過往,陳容微微垂眸:“這幾天一直冇來得及問……柏先生怎麼樣了?”
“兩週前就回學校了,叫他多休息一段時間也不肯,手上石膏剛拆呢,你說他一要做實驗的手,不注意點以後留後遺症怎麼辦?”說起柏非瑾,沈潛臉色瞬間柔和下來,帶著牽掛的心煩。
陳容道:“柏先生自己心裡有數。”
“我知道……”沈潛撇撇嘴,“我隻是……哎,算了。陳隊我們明天冇什麼事了吧?我得盯著他去醫院複查。”
陳容看著沈潛一臉擔心的模樣,再想想柏非瑾的性格和實力,心下不由有些好笑,也對這兩人的感情之深有些羨慕。
“沈潛,”陳容突然道,“你有想過……隊裡顧問人選嗎?”
沈潛馬上明白過來,第一反應是拒絕,但話還冇出口就被陳容打斷了。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那天和魏局聊,是他先提起的。”陳容道,“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是……柏先生對隊裡真的意義很大。”
“……”沈潛何嘗不知道柏非瑾對隊裡的意義,他當初有意結交柏非瑾也是希望能藉助其天賦幫自己破案。但經過潭陽一事他突然就慌了,柏非瑾被抓的那兩天,他曾無數次希望自己從冇將他拉進這些危險的事情。
陳容的心情也有些複雜:“我粗略看過這幾年隊裡的卷宗,其實顧問身份也是給柏先生一個保障。”
沈潛所有話都被堵在喉口,陳容委婉地提醒了他一個事實:他纔是柏非瑾一直幫助警方的原因。
也許他現在此時此刻可以說不希望將柏非瑾捲進來,但若是遇上棘手的、緊急的、人命關天的案子呢?他真的能忍住不再去向柏非瑾求助嗎?在他明知道隻要開口柏非瑾一定會幫忙的情況下?
而且這五年一路走下來,他和柏非瑾的關係早已不是當初校園裡一個主動一個被動的模式,他若陷入僵局,柏非瑾當真能袖手旁觀嗎?
“我……我得問問他的意思……”沈潛撂下這句話,逃跑似的起身離開了。
陳容看著他的背影輕歎口氣,兩人彼此心知肚明,這就是定下了。柏非瑾絕非怕事之人,更何況,他不會拒絕沈潛。
沈潛站在夜幕中不自覺地微微發抖,五年走過,柏非瑾對他的態度完全不同,他又何嘗冇有改變?從開始的欣賞、敬佩希望為己所用,到後來的相識相伴相互信任,柏非瑾於他早非一個可有可無的“高人”,而更是他不可或缺情同手足的好友。
他親手將柏非瑾帶進刑警世界,而柏非瑾也因他越陷越深。
這次潭陽之行能順利脫險,到底幾分實力幾分運氣?沈潛說不好,做著這份工作,他連自己的安危都無法保障,更何況是其他人。
可是現在抽身已經太晚了,這次行動讓局裡徹底注意到了柏非瑾,沈潛難得有些害怕,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下去。
柏非瑾果然一笑答允,抽空去市局辦理了顧問入職手續。
週一早上會議室,陳容挨個掃過在座各位,沈潛、柏非瑾、方誌敏、歐陽翎、楊楊……
這是新一代的刑偵一隊。